墨
玄坊
▤
郑崇俭和冯紫英二人穿过前院，绕道过舍。
甲舍和乙舍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位宽敞的浅坡，坡上有一块巨大的白石。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块白石上部圆润光洁，下部厚重硕大，很具观赏性。
围绕着白石四周零零散散的栽种着青檀、柳树、榆树、槐树和柘树。
其中一株青檀尤为粗大健硕，鹤立鸡群，惹人注目。
青檀书院的学子们在休息的时候都喜欢围绕着这一区域散步聊天，要么绕石而行，要么倚石而论，或者就是扶树而感。
这便是当年左都御史夏言夏公亲手种下的青檀树，青檀书院由此得名。
白石青檀，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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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围绕着白石青檀已经有两三拨人站在彼处了，郑崇俭和冯紫英出现在浅坡下边时，立即引起了众多人的瞩目。
这段时间冯紫英也心知自己风头太劲不是好事，所以在那堂教学课之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极少出现在那些个喜欢争论的场合，比如此处。
风头劲需要有实力来作倚靠，在书院，实力绝非倚靠你门楣或者与山长、掌院关系的亲疏，而是要靠自身的本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对时政的理解领悟固然是一方面，但对于这些无论是甲舍还是乙舍的青嫩学子们来说，绝大多数人纵然都能意识到这其中的重要性，只是毕竟限于年龄和经历，理解程度上都还显得要单薄几分。
故而他们更多的争论和显摆的实力体现在了此外两方面，经义和诗词歌赋。
经义的争论更多的是在学堂里，而在这里策论和诗词歌赋才是炫耀和攀比的最佳舞台。
望见几个身材个头明显高出一头的家伙负手而立，冯紫英有些疑惑，他也下意识的看了郑崇俭一眼，"大章兄，怎么回事儿，不是甲舍的人啊？似乎是西园来人啊。"
青檀书院内部泾渭分明，西园只有寥寥二十人，极少来东园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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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的心目中，唯一的目标就是会试殿试，如果能位列三鼎甲，那就是最大的荣誉。
至于说乡试对他们来说都是过去时了，无暇顾及了。
故而对一帮还在为秋闱乡试过关而努力拼搏的学弟们，他们是没太多心思关注，顶多也就是以过来人的身份俯视。
郑崇俭也有些疑惑。
郑崇俭内心觉得陈奇瑜自打冯紫英来了之后心态就有些微妙的变化，原来一直以乙舍领袖自居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冯紫英的挑战，也幸亏冯紫英在经义上的缺陷短板，否则只怕陈奇瑜还要更难受。
先前陈奇瑜告诉他让他把冯紫英叫过来，只说是甲舍那边想要和冯紫英探讨一番，话语里还有些不太喜悦，大概是认为甲舍那边过分看重冯紫英而小瞧了他们，郑崇俭还安慰了他几句。
冯紫英从未和西园那边的前辈们打过交道，只大略心知西园虽然只有区区二十人不到，十九人，只是其中藏龙卧虎，很有数个连齐永泰和官应震都颇为欣赏看好的学子，但他却不认识，也没有机会对过面。
进书院之后，他就把自己局限于两点一线，宿舍学堂，也就是早上提前起床习练一下拳脚到外边去一趟，其他时间都基本上都用在读书上去了。
这日子很枯燥艰苦，但是为了日后的美好生活，他很清楚必须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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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高考，高中三年他也是这么熬过来了，不比这样东西轻松多少。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苦读，另一方面他也暂时不想在自己具备考过秋闱大比的实力之前，和这些个西园的前辈们产生多少纠葛。
弄不好掺和到这东西园之争中去，只会徒招麻烦。
但看这天这情形，宛如是历史的车轮又要滚滚碾压过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碾压成狗，还是能一鸣惊人？
似乎哪一样结果都不太让人愉快。
"紫英，快来见过几位师兄。"陈奇瑜显然是想要确立自己的地位，当先走一步招呼道。
范景文和贺逢圣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冯紫英，显然并没有把陈奇瑜的举动放在眼里。
甲乙两舍毕竟都紧邻，纵然各自分开教学，但是休息时候大家都还是聚在一起，而且只因地域口音的缘故，众多甲乙两舍的同乡都更喜欢在一起交谈，故而两舍的学子并不陌生。
"见过梦章兄，克繇兄，各位师兄。"冯紫英对范景文和贺逢圣都不算太熟悉，但也算认识，也心知二人分别代表了甲舍中的北地士子和南方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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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来了。"范景文对冯紫英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事实上在甲舍中众多人纵然也认可冯紫英能力不俗，但是也没有人认为他能一科而中。
包括范景文和贺逢圣在内，都感觉如果冯紫英能够在后年的秋闱乡试中通过已经是十分难得了，这种可能性都比较小，至于说下一科春闱，就连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自己都没有太大把握，自然不会觉得冯紫英有这个实力。
对这种纵然表现优异，只是却还不至于威胁到自身地位的人，范景文和贺逢圣自然不会像陈奇瑜那样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更多的还是把冯紫英当成了一位能够指点提携的小师弟。
尤其是在面对来自西园来人的时候，这种同仇敌忾就更有必要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一位就是冯紫英师弟了？"站在范景文和贺逢圣对面的一名青年男子目光灵动，气岸嶙峋，在冯紫英身上逡巡了几圈，悠然笑道："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天纵英才，难怪山长和掌院对你赞不绝口，也不枉乔公亲荐。"
冯紫英赶紧一礼，"见过西园各位师兄。"
范景文踏前一步，一只手把住冯紫英胳膊，一只手抬手虚礼，"紫英，这一位是西园许獬许师兄，还有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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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獬？冯紫英听说过此人。
号称福建学子中的第一号人物，便是金陵崇文书院和白马书院都有意让其入学，但是此子却是不远千里来到青檀书院，乃是南方士子中的领袖人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见过行周师兄。"冯紫英规规矩矩的行礼，许獬是官应震最欣赏的弟子之一，据说许獬能来青檀书院也得于官应震的邀请。
"哦？你心知我？"见冯紫英叫出自己的字，许獬也有些诧异。
"行周师兄文采风流，德行名满闽地，便是江南士子亦是仰慕已久，小弟并非闭目塞聪，如何不知？"冯紫英灿然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饶是许獬早已经听惯了这等夸赞言语，但面对这样东西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小师弟，而且又被山长和掌院二人都誉为英才过人的人物如此赞誉，还是有些喜欢的。
"紫英师弟过誉了，这一位是我们西园的练国事练师兄，你能够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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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獬话未说完，冯紫英微微颔首："君豫师兄之名小弟亦是早就久仰了，君豫师兄文武双全，乔公曾与小弟提起，……"
练国事也颇感讶然，始终到冯紫英提到乔应甲，他方才心领神会原来是乔应甲说起过他。
春闱之后乔应甲曾来过书院，也对几分弟子有所提携，练国事便是其中之一，深得乔应甲的看重，故而才会在冯紫英面前提起过。
练国事深得乔应甲看重，甚至专门在齐永泰和官应震那里提到过，自然也对乔应甲有几分感恩之情，加之冯紫英如此乖觉有礼，全无那些个想象中武勋纨绔的娇骄傲慢姿态，顿时就赢得了练国事的好感。
"紫英师弟英武之姿，山东之行令人激赏，愚兄然而是虚长几岁，寸功未立，如何当得起乔公之赞？"练国事连连摇头，一只手扶住冯紫英，微笑着道："本来只是趁着今日休息过来看一看东园的各位师弟，听闻东园的师弟们有意在紫英你牵头的那篇著述基础之上也要撰写一篇应对方略，不知道是否有此事？"
整个场面气氛一下子就僵滞起来，甚至练原本阳光明媚的天气似乎都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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