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堂子里喧嚣依旧。
那对弹唱的优伶转到了士子桌旁,拨弄着琵琶唱起软糯的江南曲调;隔壁桌的酒客姿态愈加放荡,酒碗越碰越急,划拳的号子越喊越响,洒落的酒水伴着吃剩的骨头簌簌往下掉,底下得了食的黄狗把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明晃晃的光从四面的窗台照进来,映得空中的浮尘纤毫毕现。
整间客栈看来热闹而又温暖。
但是,身处其中,白莲教的众人却只觉得有股子凉气,从脚裸处攀上来,像条蛇,爬上膝盖,绕过脖颈,直往人心眼里钻。
冷!
比先前在马背上吃风喝雨还要冷。
那胖僧瘦道俩兄弟虽莽撞了些,但实在是天下少有的高手,结果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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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如那书生所说,自己等人这一身法术,到了这儿,就当真成了无用的摆设?
有些个不信邪的,悄悄掐起法诀,亦或念起咒语,没一阵,是个个脸色灰白、神情恍惚,结论如何也不需多说。
忽然。
四周恢复了平静。
人群里冲出个黑袍子,冲着店家跪倒在地,把地面的青砖当了鼓面,把自个儿脑袋作了鼓槌,"咚咚"作响,磕起头来。
人堆里几声喧哗,成梁更加吃了一惊,无他,这人正是他的手下,彼本地出生的老总旗。
他赶紧上前一步,把自个儿手下拽了起来,恼道:
"你做什……"
话到半截,成梁刹住话头,皱起了眉。跟前一张老脸涕泪横流,目光涣散,原来是业已吓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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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贼娘!
成梁道了声"晦气",早晓得镇抚司近年来人员素质堪忧,没料到衰落到这般田地。你一个专管妖魔鬼怪的番子,竟然被鬼怪给吓疯了!
成梁心头火起,抬手就是两巴掌。
只是两声脆响后,这人没清醒过来不说,反倒是愈加糊涂,开始口齿不清地说些车轱辘话。
成梁细听了几句,尽是:
"城隍爷爷饶命,城隍爷爷恕罪……"
这说的何物鸟话?!
成梁一把将老总旗推回人堆里,嘱咐剩下的数个手下将他嘴唇堵住。一扭头,无意中瞥见了那店家。
不晓得是否只因总旗的跪拜举动,这店家收敛起滑稽谄媚模样,挺直了背脊,将双掌拢在胸腹之间,微微阖眼,笑得似有似无……成梁越看越感觉熟悉,越看越感觉迷惑,终于脑中灵光一闪,这模样不正像是庙里的一尊……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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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
一个激灵,像道炸雷,从尾椎直窜天灵。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便神色一凛,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白莲左使跟前,小声而又急促地将自己的猜想细细说了一遍,而后也不管周遭人的脸色,就在赖在左使身边不动弹了。
此地固然诡异凶险,但堂堂白莲教少主怎的会没有脱身保命的法子。先前死的那几百号教徒,然而是些喽啰,死了也就死了,可眼下聚拢在他旁边的,却是白莲教多年积累的精锐,左使是不会不管的。但自个儿这个新附之人,那可得另说了。
故而成梁是打定主意,紧紧跟住这白莲左使,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之所以不抽身而退,一来是有所依仗,二来还是为了白莲圣女。
成梁猜的没错,白莲左使的确留有脱身的法子。但成梁也想差了一点,不论是先前死的几百号教徒,还是当下剩下的十数个高手,在这左使眼里都是能够舍弃的炮灰。
白莲教丢了圣女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江湖,为此道上已是暗波涌动。这段时间,他一路追索燕行烈的踪迹,同时也不晓得斩断了多少其他势力伸来的爪子。眼下好不容易快要夺回圣女,若是就此放手,日后不知还要横添多少波折。
如此,怎么能轻易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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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然而……鬼市,不!
他扫了眼对面笑得轻佻的书生。
尽用半真半假的虚言糊弄,这哪是什么鬼市,分明是一座鬼城!还是城隍亲自坐镇的鬼城!
何况……
他又小心审视起店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呵,这主人家八成就是跟前这位了。
………………
白莲教众惶惶不安,带头的左使犹疑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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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生又慢悠悠说起了话。
"哎,这不听本人言,丢命儿就在跟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书生手上拿着颗胖和尚先前洒落的舍利,摇头晃脑的像个书呆子念经:
"莫道是鬼市就可小觑,先贤有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鬼市凶不凶险,还得看里头的鬼厉不厉害。探过些蛇窟,捅过些鼠窝,就自以为能闯龙潭虎穴。"
书生把手头的珠子弹飞,对着席上另外两人笑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岂不可笑?"
大胡子板着脸点了下头。李长安附和之余,接过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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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可笑。"
只是话锋一转,又好似在给对面支招。
"然而既是鬼市,便会有鬼市的规矩,既然有规矩,照着规矩做事,大抵也可安然无恙。"
人什么时候最慌张无助?
大抵是其人最重视的又或者最为依仗的东西,突然就没有了。譬如官迷丢了官,剑客折了剑,青楼里的花魁没了俏脸儿。客栈里这帮白莲教高手,平日仗着法术,没少为非作歹。如今身处鬼蜮,还冷不丁发觉本事不顶用了,一位个早已是心乱如麻。
猛的听到了李长安这一句,个个都支楞起了耳朵,连那白莲左使也是目光闪动。
三人自是把这情形看在了眼里,悄然对了个眼色,书生就继续接口说道:
"道长所言无错……"说着,他慢吞吞举起根手指,"却想差了一点。"
"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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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此间主人,有人抢了你的庙宇,杀了你的仆人,夺了你的妻子。如这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正好落在你手上。"
书生故意咧嘴笑了几声,又意味深长地瞧了眼那店家,这才说道:
"你还会同他讲规矩?"
道士答非所问。
"难说,贫道向来不规矩。"
……………………
坏人庙宇,杀人仆从,夺人妻子。
一字一句都像铁锤砸在成梁心头。
特娘的!每一样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只有悄悄挪动脚步,争取离白莲左使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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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
兴许是书生的挑拨,又或许是左使漫长的犹疑,那店家宛如等得不耐烦了,他上前了一步。
"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还是这一句,连语气都没有丝毫的变化,白莲教的高手们却被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甚至于,成梁还闻到了一股子尿骚味儿。
他回头一看,娘的,还是他的手下。
这名镇抚司的番子瞧着自个儿长官看过来,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庞上眼珠子直打转,哆嗦着指着大堂里面,委委屈屈唤了声:"大人……"
成梁忍住恶寒,循着方向,扭头一看。
咯噔!
心脏都顿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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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周遭的喧闹一刻也未停止,唱曲儿的依旧唱曲,吆喝的依旧吆喝,然而不晓得什么时候,客栈里的士子、优伶、酒客、伙计,乃至于街上的行人,纵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却悄然把面孔都转了过来,一双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白莲教的众人。
厉相已显,将要噬人。
而就在此时。
白莲左使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到了店家跟前。
"少主……"
身旁的老者面露担忧。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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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了摆手,神态从容。
他看心领神会了!
别人眼中他犹疑不定,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早在书生和道士一唱一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大胡子手中始终捏着酒杯,从始到终不曾放手,连指甲都因发力而变白,显然是不安到了极点。
而就在方才,城隍一再相逼,自个儿作势欲退的时候,燕行烈虽然不动声色,手上却松了力道,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书生和道士都是狡诈之徒,不可轻信,但燕行烈却只是一介武夫,没那么些弯弯曲曲的心思。
白莲左使哪里还不明白,这三人分明是故作镇定,虚言恐吓想吓退自己一行人。
既然对手想要自己走,他偏偏就要留。
这鬼市固然凶险,但对方既然敢进,其中的门道自然是清楚的。大不了,他们做什么,自己等人也跟着做何物,只要挨到天亮,鬼市自然消散,介时看他们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打定了主意,这朝气的白莲左使洒然一笑,抖开手上折扇,露出几分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城隍,呵……店家还不看座。"
语罢,笑指对面三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
"那一桌客人要的何物,我们就要何物。"
……………………
"好嘞。"
店家答应一声,又变回了滑稽谄媚模样,招呼伙计张罗起座椅,好似真就是个寻常客栈老板,只可惜门外那滩血还红得刺眼。
白莲左使回头嘱咐了几声,竟然就施施然到了三人桌前。不管三人警惕戒备的目光,抬起双掌又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有动手的打算,这才把折扇收起,往手心里一敲。
"扰了三位雅兴,不过我手下人数颇多,店里的桌凳恐怕不够,我看三位这桌还有空位,我就厚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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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自顾自便坦然坐了下来。末了,还故意问了句。
"对了……这总不碍规矩吧?"
三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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