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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孔炤听沈树人说他有把握请动刘国能，一时也颇为诧异。
在方孔炤印象里，刘国能这人跟张献忠有旧仇不假，但归顺作为官军之后，也不太受重用，他也怕被调来调去当棋子消耗，在作战方面始终比较独断专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换句话说，刘国能杀贼是肯出力的，但不太听具体战术指挥，比较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自主杀贼。
当初招抚他的是熊文灿，熊文灿活着时，刘国能勉强还能被调动。后来熊文灿被皇帝问罪斩了，刘国能就愈发敏感起来，经常提心吊胆反应过激。
方孔炤便斟酌着劝说："贤侄，你说你跟刘国能有旧，能劝他助战，到底有几分把握？这种流贼反正的将领，可不能深信呐。
至于你提醒杨阁老的事儿，我倒是能够帮你委婉转达，你毕竟人微言轻，也不了解江陵、荆门这边的防务，由你说的话，杨阁老未必会重视——你不会感觉老夫这是在贪功吧？"
沈树人想都没想："然而几句提醒，谈得上何物功劳？一切以大局为重。至于劝说刘国能助战的办法，一言难尽……下官这就修书一封，一会儿请抚台过目便是。"
方孔炤也不拿上官的架子，随即请沈树人去隔壁书房，自有笔墨纸砚伺候。时间紧迫，方孔炤还很照顾晚辈地亲自取过墨块又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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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树人提起笔来就写，方孔炤就在旁边盯着。
信的内容，无非是从去年殿试后崇祯召对前六十名二甲进士简单说起。沈树人提到自己当时就建议崇祯"要赏赐重用其他当初被熊文灿招抚、而张献忠复反后能坚持不被张献忠裹挟的降将"。
还提到他希望帮熊文灿减轻刑罚、但皇帝最后没听，只是帮熊文灿抹掉了一部分罪名。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有些话直接写刘国能未必肯信，但沈树人作为当事人，肯定心知很多内幕细节。他还可以把时间线对上，比如殿试后问对是那年的三月几号、皇帝下诏处决熊文灿、奖励刘国能又是什么时候。大量细节内幕几分，也不由刘国能不信了。
临了，沈树人还不忘加一句"当初就是为了保住陛下面子，所以陛下才明面上贬我为二甲最后一名，但风头过了之后还是用了我的建议，此信请阅后即焚"。
沈树人敢加这些话，业已是建立在他心知刘国能是个忠义之士，历史上最后跟李自成死战到底不降、兵败后连着他十一岁的儿子一起，全家被李自成杀了。
倘若刘国能不够忠义，沈树人都怕他趁机拿自己把柄——虽然这种把柄也不是非常严重，哪怕传到崇祯耳朵里，只要没有公然宣扬于众，别导致皇帝公开面子挂不住，崇祯也是不会乱处罚人的。
崇祯这人纵然乱惩罚大臣，但也是有底线的，他要的是公开的面子，不怕别人私下诋毁。只因到了大明最后几年，私下诋毁皇帝的人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能把公开诋毁的管了、抓大放小，就业已很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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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的时候，一不由得想到历史上刘国能全家的命运，沈树人又补充了一条，说是两年前、杨阁老就担心其他被熊文灿招抚的降将不稳，想让他们的子嗣去南京国子监读书，扣为人质。
但当时考虑到刘国能之子才九岁，根本没到入监的年纪，这才作罢，后来就扣了郑成功——如今，沈树人把这些也修饰一下后写进去。
只说自己多么仗义，跟南京国子监山长吴梅村关系又多铁、这几年里保护郑成功在南京不吃亏，让杨阁老与郑芝龙能和睦精诚合作，最后还送佛送到西、给郑成功谋了个湖广盐法道下属的文职小官帮着缉收厘金。
所以，只要刘国能愿意，加上过了两年他儿子现在也十一岁了，沈树人可以出面斡旋，让吴梅村开个恩，把刘国能之子也处理成候补的荫监生。
等些许读两年书年纪到了、就转为正式荫监生，自己将来一定也会帮刘国能之子运作一位体面的文官，就像自己对郑成功一样仗义。
这样东西建议对刘国能的杀伤力绝对大，只因沈树人心知历史上刘国能就是一位十分爱慕虚荣，想要向体制内靠拢、得到体面身份的人。
不然他殉国之前，也不会辱骂李自成："我初与若同为贼，今则王臣也，何故降贼！"
可见刘国能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做贼那些年的履历，非常想要洗刷。可惜归顺后这些年来，大明朝就没哪个文官肯正眼瞧他的。
而沈树人非常细心，还强调给他儿子处理成"荫监生"，这个"荫"类的监生虽然不是待遇最好的，但定要父辈是勋贵或者高级文官，才能封妻荫子荫成监生，这等是以把刘国能"比照勋贵或高级文官待遇处理"了，面子业已给到十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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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后，沈树人还善意提醒：他这次请刘国能送子入监，绝不是为了人质，而是只因听说李自成也在河南重新肆虐，随时有可能糜烂。刘国能镇守信阳，兵荒马乱，把儿子带在旁边，万一有点调动，反而不便，如果去了南京，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方孔炤看着沈树人把信彻底写完，也是对沈树人的劝说口才佩服不已，同一时间也心知了不少内幕，居然生出几分肃然起敬之心。
毕竟，崇祯去年召新科进士奏对时，很多细节方孔炤也不知道，他儿子方以智虽然在场，也没全部跟家里人转述。
"真是后生可畏，我大明年轻一辈的官员，还有如此铁肩担道义，不以个人荣辱为重，只求利于国家的诤臣，真乃大明之幸。
老夫若是朝气二三十岁，未必敢拿触怒天子、黜为二甲末名的代价，做这般直言诤谏。如今方知智儿的信中，为何对你如此推崇备至了。"
方孔炤发自肺腑地感慨了几句。
沈树人跟他稍微讨论了一下信的内容，查漏补缺确定把握挺大，这才封好熔上火漆印信：
"明日有劳抚台派人护送下官的心腹持此信去叶县求援，不如这样吧，末将今日进城时，看到一位城门守备金声桓，以及他麾下千总王得仁，都还勤勉谨慎，武艺该也不错吧？带上百十骑兵护送即可。"
方孔炤想了想："这两人做事倒也确实自告奋勇，勤恳任劳。这样吧——本官与你做个约定，此番就让王得仁派骑兵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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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得仁收了刘国能回信后，倘若确保刘国能会出兵袭扰贺信阳、围魏救赵。那本官就把金声桓、王得仁本部兵马两千人，一并派去孝感给贤侄做援军。
到时候算算时间，二贺的前军应该也会得到贺一龙老巢被抄的消息，军心定然不稳。本官助你两千精兵，对于追击动摇之敌，应该颇有帮助。如能快速退敌，再让这两千人回防荆州。
沈树人想了想，方孔炤这样东西要求也是应该的，用兵之道，就是要随时随地尽可能集结优势兵力，打时间差将敌人各个击破。
然而，贤侄也要答应老夫一事：一旦随州解围，敌军退走，不但要随即还我这一营人马，还要再多派一营来增援，我这儿围堵张献忠已是捉襟见肘，十日八日还能撑持，久了难免生变。"
一开始不给援军，是觉得沈树人会跟二贺长期相持，他派的人不知要被借到猴年马月，甚至是有借无还。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倘若刘国能肯抄贺一龙后路，战争有望在较短时间内结束，些许借十天半个月问题就不大了。张献忠那边就算得到消息，也需要时间。
方孔炤还能在江陵等城池虚立旌旗、减兵增灶、夜里偷偷出兵，多欺骗一会儿。
沈树人把信交给沈福，方孔炤也深夜找来王得仁吩咐了一番，让他们抓紧好好休息，明天清晨就要骑马出城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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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从江陵到襄阳再到叶县的道路，还算是安全的，流贼并没有进入襄阳或南阳腹地。北面的李自成虽然业已从商洛山区窜出来、进入了河南地区，但并不是朝着南阳盆地去的。
交代清楚事情后，方孔炤对沈树人颇为欣赏，拉着他又交流了不少对军国大事的看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虽然业已夜深时分亥时末，沈树人第二天就要回孝感，但机会实在难得，方孔炤也不愿放过。
他吩咐人给沈树人重新沏上茶，再准备点宵夜；问的也都是十分实打实、迫在眉睫能用上的问题。
"贤侄，如今形势这般恶劣，老夫有一事始终悬在心中担忧不已。你感觉，若是流贼再度做大，朝廷真的没办法全数扑灭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贺一龙，究竟当以确保灭绝哪一家为最重？老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唉，黄台吉这时候来，就算我们奋力死战，歼灭了几分流贼，余部估计也会被剩下的贼酋收编。
倘若不能全歼敌军，或者至少是俘虏改编回官军的话，只杀其酋守，说不定反而会帮到那些流贼自相兼并、活下来的只会愈来愈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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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树人骑了一天马，又想计策写信谋划到半夜，业已彻底虚弱不堪，此刻只是拿着茶水灌，试图缓几口气，又随便抓着书房里常备的乏味干饼往嘴里塞。
明朝读书人常备的点心都比较干硬，最多只是加了点糖，好处是越干保质期越长，能够在书房里搁个把月都不坏，味道肯定比现做的差得多。
沈树人噎得有点难受，顺了好几口茶水，才揉着前胸叹道："我以为，四贼当中，该是张献忠、李自成最危险。我倒是想为国出力，尽快灭了他们，但最后怕是身不由己，只能是谁先送到刀口上先杀谁。"
他回答时，也没精力想太细，故而纯粹是用历史先知报答案。
但是，方孔炤似乎并不满意这样东西答案：
"为何？张献忠当年组织挖掘凤阳皇陵，虽然最为罪大恶极，也最为凶悍，可毕竟被朝廷针对，如今躲在川东鄂西荆山之中，兵力补充应该是比较弱的。
李自成也是如此，原先逃到商洛山中只有一十八将，部曲都是慢慢重新集结的。
罗汝才诡计多端、左右逢源胜于这俩莽夫，之前蛰伏忍耐时，实力受损也比较小。
马守应作为革左五营之首，在此外几方兵力受损后，他的人马已经不比罗、李少了。更关键的是，这次我们会跟贺锦、贺一龙死战，如若二贺能被歼灭，还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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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被击退，甚至溃散，残部逃去依附马守应，那马守应的兵力绝对能增长到群贼之冠——贤侄为何感觉只有李自成、张献忠才最需要提防？"
沈树人一时有些语塞。
他抄答案抄习惯了，历来没想过这问题，只因历史上就是李自成张献忠最后成事了嘛，后世历史书也没分析这样东西问题。
可是在明朝当时的人眼中，至少这四家流贼级别是一个段位的，除了张献忠组织挖皇陵的罪恶最大，但实力层面，没人感觉有分别。
"时称操、献、闯并雄于世"，谁敢小看罗汝才？
他也只好先搪塞拖时间慢慢想："这个说来实在话长了，下官今日疲累已极，能否让我稍稍歇息、用些宵夜整理一下思绪。"
方孔炤也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逮着个欣赏的晚辈就可劲儿薅，确实有点过分，连忙让沈树人先自便，还吩咐侍女把自己的书桌整理出来，让沈树人能够靠一会儿，还叫了两个侍女给沈树人捏肩揉腿摁太阳穴。
沈树人喝完两杯茶，总算稍稍整理出几分思路，也不一定准，但至少能倒果为因、自圆其说。
便在这时，书房入口处传来阵阵脚步，不多时就进来几分女眷。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也不跟方孔炤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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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已经过了子时，三更半夜为何还不歇息？朝廷公务可明日再处置。智儿的家书我也看了，这是他的同年来访呢？怎得这般急切？"
方孔炤被打断，颇有些来气："妇道人家懂何物！沈兵备明日就要回随州，军情如火，他是两日一夜四百里赶来求援的！难得他了解前线贼情，还见识不凡，我跟他讨教几分军情见解，你们先歇着吧。"
其妻被抢白，听说军情如火，倒也不敢造次，但还是忍不住上前详细看了几眼儿子家书里提到的那位同年进士。见沈树人形容憔悴，昏暗灯光下也看不清相貌如何。
然而沈树人还算守礼，看到有方家长辈进来，他也起身作揖，这一霍然起身来，随即就让人很有压迫感。
"这么高大？怕是有六尺了吧？倒是个堂堂伟男子。"方家女眷下意识就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方夫人背后还有一个女子，退步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把手中的茶盘放下，对方孔炤行礼：
"那父亲安心操劳军务，我扶娘回去先歇息了，这是孩儿炖的宵夜，加了些鹿茸、蜜枣，熬夜可要保重身体，别再吃那些干饼了。"
方孔炤拿过一碗，直接推到沈树人面前："贤侄你先吃，你要动脑子，老夫只是听，不妨的。"
"一起一起。"沈树人客气一声，反正不止一碗，大家都吃也无妨。他几口含鹿茸的汤水下肚，不多时觉得一阵提神，思路倒也没那么迟钝了，居然就给他想出了一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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