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半个时辰之后。
庆功宴的高潮业已过去，大部分士兵都已酒酣耳热、饱餐驴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沈树人吩咐的军纪彻查，也业已有了眉目。
下午那场作战的最后阶段、逃脱阵线跳河逃跑的士兵，都被抓了出来。
其中谁最先带头逃跑、还乱喊动摇军心的，也都在士兵们的相互指认中，得以明确。
沈树人手扶佩剑的剑柄，昂然肃立，来回巡视着这些逃兵。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却愈发让这些士兵胆寒，不心知会有何物军法在等待他们。
巡视一圈后，沈树人在一个断了四根手指、右掌包扎处至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士兵面前停住脚步：
"你叫许刀疤？下午就是你第一位返身逃跑跳河的？亏你还是军中队率，比普通士卒还没种！左子雄，这种罪过，按军法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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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子雄面无表情地一顿首："当斩……"
沈树人一招手："来人，把这懦夫拖下去砍了！其他跳河士兵每人二十军棍、编入戴罪营，下次战斗负责先登，表现好才得赦免！"
许刀疤闻言，瞳孔剧烈缩放了几下，旁边的逃兵却是如蒙大赦。
四周恢复了平静。
"同知大人，我知罪，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老大，救我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许刀疤情急之下，跟沈树人也谈不上条件，说了一半只好又拉着把总卢大头帮着说情。
卢大头今日杀了好几个敌兵，还负了点伤，算是有点功劳。他们原先都在黄颡口镇混生活，认识多年，不忍看许刀疤被杀，跪下求道：
"大人！念在他初犯，给个机会吧？属下愿用今日杀敌之功，换他不死。听说刘希尧的大军不日就要来攻城，让许刀疤在城头死战，也好过死在自己人手上。"
沈树人森然道："饶过他？那谁来饶那些因他逃跑而战死的勇士！本官从不滥罚，刚才已彻查清楚。当时许刀疤左右相邻的那两队，其队率都战死了！就是只因侧翼被暴露，遭到了敌人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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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士兵胆气不足，初次上阵，从众退却，还能够免死。但带头动摇军心的，非杀不可！速速斩迄报来，另外抚恤他左右两翼战死的那两个队率家属一百两！"
"姓沈的我日你先人！你的亲兵家丁就能躲在船上放冷枪，让咱这些码头苦力帮你顶在前面！老子不服！"
许刀疤心知自己必死无疑，也激起了凶性，他本就是个光棍滚刀肉，也没家人可连累，索性骂个痛快，还想作势扑上来。
沈树人武艺不佳，好歹反应还行，随即抽出佩剑乱挥逼开对方走位。旁边左子雄眼明手快，抽出雁翎刀利落两刀，挑断了许刀疤一手一脚经脉。
沈树人松了口气，弃了不便斩首的佩剑，接过左子雄的雁翎刀，这才一刀把许刀疤剁了，严明军法。
这还是沈树人穿越至今，头一次手刃活人，内心微微有点不安，好歹是完成了动作，整个人精气神也愈发坚毅了一两分。
砍完之后，沈树人才指着尸体审慎追问："他这四根手指，是下午试图跳河爬船的时候，被船上的军官剁的么？"
左子雄已经查问过，连忙回答：
"听说确是如此，是沈练沈百户属下的一名把总剁的，沈百户回来送信前留了个心眼，关照了他的下属。说是一旦开战，让水手以火铳支援，但不得接纳逃兵，定要雷霆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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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许刀疤被剁了四指，其余逃兵震怖，就没敢再上船。此事都是属下不明兵法，画虎类犬所致，请大人责罚。"
沈树人一挥手："责罚就免了，天下有谁能穷究兵法？都是在打仗中缓慢地历练的。这次把你的赏金免了，但该表奏你升官还是要升。
还有其他诸官兵，你们也都听好了，战死者每人抚恤三十两，受伤者酌情而定，斩获与俘虏敌人的赏十两。队伍中没有出现逃兵、全师死战到底的，各级军官另有加赏。
那些当长枪兵、有杀敌战果的，或是负伤死战不退的，都统计上来，下次扩军或是升级武备时，能够优先分配新的武器铠甲。
因当逃兵而死伤的，褫夺抚恤。因队友逃亡而死伤的，将逃亡队友被褫夺的奖赏，分给死战不退者——有谁不服！"
干净利落几句话，赏罚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刚才沈树人亲手剁了许刀疤立的威，全军上下都心悦诚服。
大明朝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自己倒贴财物做官的好官，足以让将士们珍惜。
黄州府库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沈树人之前吃大户弄来的也不够花，故而最后肯定是要沈家贴财物。
"这同知大人也不光是文曲星、文弱书生呐，竟能对军法如此赏罚清晰，纪律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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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许刀疤真是自己找死，我听他抱怨过好几次不想当长枪兵，最后果然是三心二意，带崩了队伍，活该被斩！
将士们议论纷纷，不管怎么说士气和军纪都抬升了一大截，团练新兵的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同知大人如此赏罚分明，必然守信，咱只要再好好表现，等刘希尧退却，就能换好装备了。"
赏罚讨论的最后，沈树人把自家家丁出身的沈练单独叫来，勉励了几句，夸他有读书，心知背水结阵关键在于不留退路、制造真正的死地，等击退刘希尧后，考虑升他为千总。
犒赏结束后，将士们都已疲惫至极，纷纷回去休息，各自倒头便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左子雄强撑着精神，怕沈同知懈怠，最后抓住一个机会，提醒道：
"大人，听说张献忠一脉的各路流贼，遇到缺乏攻城武器、又非要攻打城池不可时，往往会设法骗开城门，或是找内奸里应外合。末将虽无法预料敌人具体会如何施为，但还是该引起重视，早做提防。"
沈树人轻轻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其实这天你们回城的时候，我就业已有认真盘查了。这几天，但凡有军民进出城，都要严加确认身份，外松内紧，便能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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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子雄看他胸有成竹，便没再多嘴，也回去睡了。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树人所料不差，当天夜间，刚带着大军赶到黄颡口镇的刘希尧，果然是勃然狂怒。
不管刘希尧出兵前是怎的个计划，都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现在他只想攻破蕲州县、屠城劫掠泄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唯一成年的亲生儿子被杀，这对于一位流贼军阀而言，打击不可谓不重。
"熊儿！为父对天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沈树人，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不，是把苏州沈家统统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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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给我把这个镇子先屠了！鸡犬不留！这些狗官贱民竟敢抵抗我争世王的天兵，全都给我死！给熊二陪葬！"
刘希尧气得找到啥砸啥，发泄了好一阵，旁边一位惴惴不安的部将，才敢过来报信：
"大……大王，末将已经遵你旨意，把这镇子重新烧了一遍。不过官军撤走的时候，宛如业已坚壁清野，先烧过一遍了，实在找不到数个人杀……能找到的都杀了。"
说着，那部将让人抬上来几十颗人头。
其实镇子上的镇民早就被疏散了，青壮也都有被募兵为官军。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些想要趁火打劫和捡破烂的街溜子，偏偏运气不好被刘希尧的大军撞见，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刘希尧像踢皮球一样踹了数个人头解解气，这才稍稍冷静了些，随即下令："全军远来疲惫，今天天色已晚，就歇息一夜。然而第二天就要立刻准备攻城！
还有，一斗谷那厮呢？亏我还跟他称兄道弟，当年他的人马被打散了，我还收留他。让他保护熊二都保护不好，怕不是没脸回来见我了吧。"
听到大王的命令，部将无不面面相觑。
最后有个勉强算读过几天书的狗头军师牛子全，壮着胆子提醒："大王，我军远来，并无攻城器械，仓促之间如何攻城？只怕是白白折损儿郎性命，切不可因怒兴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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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如今正是秋收，我们原本挑这样东西时机起兵，图的就是因粮于敌。就算沈树人笼城死守，我们也可以随处就食。只要我们把大军分散出去，抢割粮食，用不了多久沈树人就会坐不住，出城应战的。否则这样东西冬天他就得饿死！"
刘希尧大怒："放屁！这些狗官能饿死？天下的狗官和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囤积上够吃好几年的粮食！每到荒年饿死的都是穷人！这些狗官还趁机拿粮食骗取穷人仅剩的田呢！
若是平时，抢些财物粮掠些壮丁也就罢了，这次我要的是沈狗官的项上人头！为熊儿报仇！"
牛子全被骂，也唯有沉默应对。大王这次的诉求很明确，不是要抢东西、打胜仗，是专盯着沈树人的狗命，这就没办法绕过攻城了。
如果沈树人爱民如子，他实在有可能被牛子全设想的各种残民以逞的手段、逼出来野战。
但问题是牛子全不知道沈树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常理度之，显然会感觉沈树人不会在乎普通贫民百姓的死活。
绝大多数狗官，都是不在乎百姓的。
大王，您上次不是还往蕲州派过细作、想借着沈狗官募兵，混进黄州团练么。记得那次虽然失败了，可还有细作逃了回来，似乎还联络上过蕲州当地不服沈树人的豪绅。这次只能想办法再派人进城联络内应骗城门了。
牛子全心烦意乱之中，也只好尽量想办法攒局，绞尽脑汁之后，他又想出一条计策："大王，就算非攻城不可，强攻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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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此计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吧，然而动作一定要快，我军业已抵达黄颡口镇的消息，肯定不多时就会被沈狗官心知。这计策一两日内就得下手。"
刘希尧见手下给了方案，这才气顺了些："一切你自去安排！我只要沈狗官的狗头祭奠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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