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张索死后，接下的战斗就乏陈可谈，顽抗者死，求饶着活。
那些还醉麻着的贼寇，也都用麻绳串着，丢在了黄泥地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们可能醒来后都不相信，就睡一觉的功夫，这大砦就换了天下。
任筠右边的后槽牙被打掉了两颗，这会众兵正调笑着他，说他以后可吃不着牛肉了，只能吃舔舔牛头。
任筠不服气，走到厅内火塘边，就撕下一块烤得焦烂的牛肉就嚼起来，而后满嘴血混着牛肉就咽了下去。
众人大笑，纷纷给了棒的手势，任筠大笑，吃得更香了。
那边，被捆在大堂的张求也被拖了过来。
之前，张索带兵回援前厅时，他见机就要跑，但被之前躲在厅内另一角的数个贼寇原骨干给拖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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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求就是他们这数个人的进身之阶了。
不出所料，杀进来的贼寇见到这人后，大喜，不仅释放了他们，还问他们是否愿意加入其军。
那是自然倘若不愿意，他也会给粮送他们下山。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些人都是原雕窠山的外系骨干，之前业已被魁首张索伤透了心，见这人愿意收留，哪有不愿意的，毕竟像他们这种做惯了刀口活的人，哪还能再扛得起锄头呢！
也不怪他们对张氏不忠心，只只因雕窠山作为历城张氏苦心经营的二巢，一直以来就分成内部和外系。
内部都是张氏子弟和部曲，而外系都是雕窠山收留的几分山民棚户的精壮，本就始终被当成炮灰之流，他们又如何能对张氏忠心的起来。
这会度满等人点检好，也入了厅了，他一进来，跪在地上的张求就震惊了。
这不是那个里中的度草匠吗？他怎么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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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骤然又想起入山时青奴和他说的，张狗子他的三弟并没有死，看来这度满也活下来了。
张求盯着度满时，度满正和张冲汇报着战后情况，然后也看了一眼跪在那的张求。
张求心一紧，这是怎样的眼神，为何如此没有感情？
突然，他想到一事，吓得全身都在抖动。显然，他记起来这度满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这边张冲听着度满的缴获统计，这一战是真漂亮啊，缴获多，损伤少。
有雕窠山的物资，他总算有底气能鲸吞这泰山群盗了。
何况还有一事，正和这张求有关。
他拍了拍度满的肩头，细声：
"大满，你还记得我们在薛氏壁的时候说的吗？当我们杀回历城时，一定要和张弘一家算算帐的！今个，这张求就在此处，他交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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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求一听这话，就心知坏了，顾不得羞耻，他撅着屁股向张冲求饶：
"好汉，别杀我。我有一物要献给魁，留着我，我有大用。"
"不用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何物。"
何物，你心知什么？我说的可是……
就好像心知张求所想，张冲说了：
"你说的那物就是当年齐王张步的钱库吧。你和你弟在这堂内厮杀的时候，我就在这，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说完，张冲蹲下，让张求看着自己。
张求仔细端详，又看了一眼度满，再不由得想到张丙男一年前出现在大桑里，整个都串起来了。
"你是那狗子家的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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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张求的腰不自觉就挺起来了，但紧接着就被丁盛一脚踩回去了。
呸，敢在渠魁面前装腔，乃公踩死你。
张求不甘地被摁在地面，嘴里说道：
"你既然心知我说的是何物，那还不放了我？有我帮助，起了我祖宗的财货，到时候你何事干不成。"
许是心知自己奇货可居，他开始有点拿捏张冲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奋力挣脱丁盛的脚，朗声道：
"君有人，我有钱。如我们二人合流，在这青州地界还有谁可以治我们？"
好家伙，这人直接就想从降俘一跃成为张冲队伍的首领，到底是豪强子，便是在这等困厄中，都能用尽手段，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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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满心里也一紧，他难受极了。
从情感上，他希望张冲不要听这人的话，将他交给自己，好让他报了父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知道张冲素有大志，他也愿倾力辅助，所以他内心也希望能得到这笔财物。
但从理智上，他又知道张求说的正是。倘若真能得了当年齐王张步的钱库，他们队伍立马就能脱胎换骨。
突然，张冲转头对度满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大满，你还愣着干何物。人都给你了呀，还不拉下去吗？"
嗯？何物，度满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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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心生感触，但还是嗫嚅得说：
"冲，我感觉这张求说得对，我们需要这钱。有了这财物，我们就能平定这千里泰山的群盗，到时候我们的追求，都能实现。与这些相比，我报父仇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边说这话，度满眼神边发亮，他感觉自己作对了。
那跪着的张求听得度满这话，嘴角上扬。
果然如此，度满，我杀了你父又如何？人在这，你都不敢杀我。还有，我那弟纵然死了，但他有句话正是，鸠占鹊巢。
现在是你度满，等我加入了你们，你们这些细民泥腿如何比得过我，到时候不还是要为我所用。
就在张求自觉一切尽在掌握时，那边张冲听到度满这话，叹了一口气，训斥道：
"大满，你千般万好，就是有那读书人的性子，想得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忍私仇为公义，就感觉自己一片公心，所作无愧。
但你错了，人有千种性格，有好有坏。我们总感觉仁义礼就是伟大，但殊不知这一切也都会被人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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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样东西张求就利用你的公心，他只说了一套空话，就让你失了报仇的心思。但你心知他这个齐王钱库是何物，你心知这钱库就只有他一个人心知吗？
还有更重要一点，你看轻了我。就是有千金万粟，我也不会让弟兄不舒，这种腌臜也想坏了你我的情谊？"
这下子，张求急了，他听出了张冲的杀心，他立马大叫：
"只有我心知齐王钱库在哪里，别杀我。"
张冲再没理他，只是和度满说：
"大满，你说巧不，倘若真有所谓的齐王财物库，我还真心知在哪里。"
然后，张冲就让人熄掉了厅里的火塘。张冲走在边上，仔细观察了会，然后跳到火塘边，扫掉了一层土，显出一位地门。
众人惊呼，都猜到这就是齐王钱库。
丁盛和李武互相看了眼，将那跪着的张求也一起扛着下去了。打定主意，万一下面有什么机关，就让这人顶前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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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冲一马当先拉开地门，度满等人都好奇，紧随其后。
谁知，下面的地室何物也没有，只有一处浮雕，画大桑树下，数个孩童骑竹马的快乐场景。
浮雕旁的壁上，写了数行字，上写：
"勿作是念，勿作是念，我张氏子孙鲁蠢，只做富家翁，无有公侯命。"
而后下面是一串张氏子弟的笔迹。最后一行，正是现在张求、张索二人的父亲张弘写下的：
"后辈张弘谨记。"
张冲感叹，原来这就是齐王张步给后世子孙留下的宝藏呀，真是一位真诚的人呀。
但度满等人见此，就沮丧极了，谁也没想到预料中的钱帛兵械一位也无，竟是一幅家书。
而最不敢置信的是张求，他整个人都呆愣在那，他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先祖竟然留下的是这些个破烂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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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又想到一年多前和父亲在暗祠的对话，原来父亲什么都心知了，但为何你不和儿直接说呢？
不由得想到此处，张求泪流满面。但在场没人可怜张求，只感觉他恶心。
度满见张冲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好奇问道：
"魁，为何见你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
这也是众人好奇的，他们都盯着张冲，听他的看法。
"财物帛动人心，这张氏传承二百年，十数代下来，有数个在知道祖先有一笔财物放在这里会不来起的。
故而无论是否真有齐王库，到这张求这代，都不可能会有的。可怜这人，为了这虚无的东西，就兄弟阋墙。可怜可叹。"
随后张冲也失去了谈性，将张求交给了度满后，就去看受伤的弟兄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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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李武和丁盛扛着张求就跟着度满出来了，他二人好奇道：
"度生，这样东西张求你打算怎的处置。"
"我父是只因他惊马坠粪而死，那就把他沉粪吧。"
李武、丁盛二人看了一眼，没多说何物，只是一人挎着张求一臂，就走到砦外一处粪池。
然后二人不管张求如何挣扎，如何讨饶，一使劲，就抛下了粪池。
张求哭着求着度满，说自己错了，说看在他家让度满去东平陵读书的份，饶过他命。
但无用，度满根本不理他。
最后张求还是缓缓沉进了这雕窠山大砦旁的粪池里。
随张求沉下去的，还有度满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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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天，好想找到哪一位是自己的父亲，但怎的也找不到。甚至，他都有点记不起来他父亲的样子了，只知道他特别爱笑。
但度满忘了，天上住的永远不会是他们这些细民的。
张求，粪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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