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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京东铁马（1）
李定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而后打开窗台，转头看向外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已是天色大亮了！
他霍然起身身来，吹灭燃了一夜的油灯。
而后，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这数日来的辛勤成果。
他微微吁出一口气："吴敦老，你可怪不得我！"
他也是没有办法！
二月中贡院一把大火，烧死了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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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烧死了新君的两个老师。
他是知贡举，自然也是第一责任人，在责难逃，肯定要被秋后算账。
尤其是，两宫前些时日追赠了那两个被烧死的资善堂权直讲，还命有司从他们的子孙里各荫一人为官。
四周恢复了平静。
皇恩浩荡的同时，也意味着贡院大火，一定会被重重追责。
李定知道，他再不想办法自救，就肯定会贬出京城。
很有可能被直接丢去那些偏远军州，此生都无法再回汴京！
这对李定来说，不可接受！
他花费半生，用尽一切努力，才从偏远的州县，爬到了汴京，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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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牺牲了一切！
甚至不惜顶着天下的骂名，连生母死了，都不回去守孝。
怎的能因为一场大火，就让他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故而，他知道，想要留下来，继续当官，当大官。
就只能拉另一位人下水。
而吴居厚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根本瞒不了人。
只然而过去有大行皇帝替他挡着，没有人愿意去掀开京东路的盖子罢了。
现在，李定知道，他要掀开这样东西盖子了！
这意味着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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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很清楚的。
京东路的盖子一旦被掀开，保马法立刻就要迎风臭三丈。
过去新党的一切辩解和粉饰，都将只因吴居厚等人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而失去一切说服力，变成笑话。
新党唯一能做的，只有切割。
立刻切割！
甚至进一步，将吴居厚开除出新党！
但，这只是一位开始。
一个京东路的盖子被掀开，就会有更多盖子被掀开。
元丰以来，新法的种种所谓理财之道的真相，将暴露在两宫和朝野上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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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的恩主王安石都可能被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牵连。
可是……
"此事我不做，有的是人做……"
京东路不是江西，不是福建。
山高皇帝远，彼处发生的事情，传到汴京最快也要半个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京东路就在汴京之侧！
两三天内，朝廷的使者，就能跑一个来回。
京东路在汴京那么多经商的商贾、士子、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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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都心知，当地在发生着什么？
过去没有人说，是因为不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两宫听政，上上下下都业已蠢蠢欲动。
无论新党、旧党，都有无数人正准备拿着吴居厚来当自己的进身之阶。
吹了吹纸上墨迹，李定将写好的上书，详细的收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而后他推开房门，和在门口的下人吩咐："替吾准备好马，我要入宫对奏！"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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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骑着马，到了宣德门下，然后下马步入皇城。
到了都省之中的户部房，李定稍事休息，就要去右昭庆门下递帖子，请求入奏两宫。
却遇到了找上门来的章惇。
"省佐怎的来了？"看到章惇上门，李定有些发慌。
因为吴居厚是章惇当年开拓梅山的得力干将，何况在开拓过程中居功至伟，因而被章惇亲自举荐给大行皇帝，从而受到重用。
"资深兄，是要入宫求对？"章惇沉声问道。
李定点点头，他心知瞒不了，也不需要瞒。
"吴敦老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我早已有所耳闻……"章惇深沉地的看了眼李定，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可是，现在大行皇帝方才升暇上仙，梓宫也才刚刚由群臣恭移于景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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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深就迫不及待的弹劾吴敦老……恐怕有伤大行皇帝圣名啊！"
"何不缓上一缓？"
"等过两个月，待大行皇帝神主恭附于宗庙之后，届时我必与资深一同上书两宫，再将京东路诸事一一禀明于两宫！"
李定坚定的摇摇头。
等两个月？
早就被人抢先了！
再说他也等不了两个月了！可能下个月，贡举失火的事情，朝堂上就会讨论出结果。
"子厚，你我能等两个月……"李定叹道："京东路上下百万民众陷于水火之中，每时每刻，都有人破家灭门，他们等得了吗？"
章惇见状，也只能再叹息一声，而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定，拱手道："资深心系万民，吾所不能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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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狐疑的盯着章惇，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个章子厚到底葫芦卖的是何物药？
他是来阻止自己的吗？
好像不像！
所以他到底来干嘛的？
李定不会心知，这些日子，他对京东路的调查，早就让章惇心知了。
章惇私底下甚至派了众多人协助他调查。
还生怕他查的不够清楚，不够详细，章惇直接下令，将都堂的很多文牍，下放到了李定的户部。
章惇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位——他也看不惯吴居厚。
甚至对吴居厚的所作所为不齿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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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只然而，吴居厚是大行皇帝生前最信任的地方守臣。
也是元丰以来，地方监司官的明星。
章惇既不适合动他，也不好出面弹劾。
李定愿意出首，章惇喜悦都来不及！
只因，像吴居厚和他所统属的整个京东都转运使司，都业已烂透了。
他们是新法身上长出来的恶疮。
有识之士早就心知，新法要维系，这些恶疮定要刮掉！
现在，李定肯做这个事情，章惇除了默默协助外，不会做任何阻拦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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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章惇怎么会来李定面前说那些话？
他可不是讲给李定听的。
他是说给那位福宁殿里的少主，大宋天子听的。
我章惇章子厚，才是对大行皇帝最忠心的大臣啊！
章惇心知的，少主今年才八岁。
即使他的寿数只能和大行皇帝相当，那也起码还能君临天下三十载！
不趁着他年少，赶紧在他面前卖乖。
等他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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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宫中就传来了旨意：龙图阁直学士、户部侍郎李定，迎阳门下入对。
被章惇莫名其妙的搅了一下，李定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既有的计划，带着写好的上书，到了右昭庆门下，递了帖子，请求两宫殿中对奏。
一位内臣，被派来带他入内。
李定望见彼内臣，诧异了一下。
因为他认得，那是皇帝殿祗候冯景，少主旁边最贴己的内臣。
对方看懂了李定的诧异，故而在引路的过程中，小声和他说了一句："侍郎上次的上书，大家也看过了……这些天大家始终在惦念着侍郎调查的结果……"
"大家德音有曰……"
冯景对景灵宫方向拱手拜了一拜："‘父皇在日，无日不以天下生民为念，常服然而三五套，常与朕言：天下百姓未得温饱前，吾一日不敢懈怠’！"
李定深沉地的恭身下去："大行皇帝仁爱苍生，心系天下，实乃千古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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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景颔首，对李定的回答很满意，接着叮嘱他："故此，大家曰：倘若有臣子，欺君罔上，败坏大行皇帝的圣政德音，于地方上胡作非为，戕害黎庶，那就实在是人神共愤，也背弃了大行皇帝的圣德……乃是陷君父于不德的逆臣！"
"是……是……"李定听着，连连点头。
他听懂了。
错误，都是吴居厚和他统属的那些臣子的。
要是有一点污渍，落到了大行皇帝的身上，玷污了大行皇帝的美德和光辉。
那你也和那些逆臣一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
李定不清楚，冯景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少主的意思，还是皇太后的意思？仰或者是两宫和少主的共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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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也不多时想明白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够对抗和违逆的至高意志！
……
迎阳门不多时就到了。
李定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拿好持芴，将写好的上书，仔细的放在袖子里。
而后他恭立在殿前。
等了大约一刻钟，殿中一声钟响。
然后他就听到了仪卫们入殿的嗓音，接着，一位陌生的内臣出现在他面前："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请龙图入殿说话！"
李定闻言，不禁惊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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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也在？
他也在关心这样东西事情？
李定深沉地吸了一口气，不敢怠慢，连忙恭身持芴敬拜："微臣遵旨！"
便拿着朝笏，毕恭毕敬的跟着彼内臣，走入那间迎阳门下的小殿。
殿中，长明的烛光依然在照耀。
殿中东侧的坐褥上，身穿着褚黄色常服，戴上了一顶小小的展脚幞头的少主，安静的坐在上面。
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仪态和坐姿，却是端端正正，果然如坊间所言：甚有天子法度，祖宗遗风。
李定持着朝笏，恭敬的对着帷幕后西侧的太皇太后方向拜了两拜，而后面朝东侧的少主和少主身后的皇太后各拜了两拜。
而在少主身后，帷幕降下，珠帘之间，隐约能望见两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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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才道："臣，龙图阁直学士、户部侍郎定，恭祝太皇太后殿下、皇太后殿下、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说完，就再度深深的拜了一拜。
"龙图免礼！"
帷幕后的两宫说着。
"给龙图赐座，赐茶！"太皇太后接着又说。
那位端坐在御座上的少主，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坐着。
但李定可以感觉到，少主在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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