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离开了电梯时，业已过了凌晨一点。
范锡摸出钥匙，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从消防通道悠然踱步而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对方一身深蓝色的自来水公司制服，工作帽压得很低。昏暗的灯光在脸庞投下一片阴影，只能看清下颌轮廓，精致迷人。
他心口一颤，握紧钥匙，欣喜地低喃："声哥……"
管声缓步走到他跟前，抬高帽檐。俊美清贵的脸整张显露，犹如云散月现，嘴角带着浅淡冰冷的笑："八宝粥，你11点就躺下了，是躺马路上了？"
声控灯熄了，管声砰地这一拳捶在贴满小广告的墙上。
"进来说吧。"范锡转动钥匙，心里涌起歉疚，不知管声等了他多久。
刚进门，他便恳切地道歉："恕罪，跟你发消息的时候，我立马就要回家了，才说躺下了。但是之后，又给苏盼的同学做了点吃的，故而耽误到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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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阵冷笑刺在他背上："半夜做饭？你是什么献爱心的志愿者吗？我猫在楼梯上等了久仰久，特意推了个聚会来的。"
"真的很抱歉。"他开了灯，又打开空调，"原本是苏盼她同学照顾她，这天那女生始终在加班。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爱心志愿者，给我拿点喝的，渴死了。"听罢解释，管声的语气柔和下来，掺杂着调侃。他坐进窗边的懒人椅，边孩子气地摇晃，边环顾这个整洁温馨的小窝。
四周恢复了平静。
范锡知道，他已经消气了，这是在岛上养成的习惯。因为他们只有彼此，生气和冷战就代表了绝对的孤独。
窝在角落酣睡的帅呆醒来，哼哼唧唧地迎到他手边磨蹭。
假如管声刨根问底，或者直接问前几天是不是苏盼要挂号，他会如实相告，纵然好友叮嘱过不要讲出去。然而，管声宛如早已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他朋友的事。
毕竟，管声的挚友是豪门，而他的挚友只是个平凡女孩儿。
范锡从冰箱拿了一罐雪碧，递给管声，顺势坐进对方怀里，笑着问："这个椅子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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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啊摇的，让我想起漂在海上的时候。"
他转身跨坐在男人腿上，四目交投，感到几根灵活的手指沿着腰背攀爬，激起一片火热的涟漪。二人之间的距离遽然缩短，冷气驱散了小屋里的闷热，却无法令这样东西吻降温。
之后，管声用指节刮了下范锡的鼻尖，语调微冷："以后安分一点，你不是说会尽量低调吗？怎的还成天到处乱蹿。陪这个看病，给彼送温暖，社区没给你发个锦旗？"
"你能去夜店玩儿，在家里呼朋唤友，我就不能有正常的社交需求？"范锡缓缓起身，不可思议地扯了下嘴角。
"我不是这意思。"管声自顾自地说，"对了，苏盼的同学做何物的，靠谱吗？想起嘱咐她，千万别跟同学瞎说我们的事。小女生凑在一起，能把别人家祖坟扒出来。我知道你古道热肠，然而最近就消停点吧，都跟我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何物叫不知足？难道普通人和明星在一起，就该感恩戴德，该把你当爷伺候着？"范锡想起曾经偷听到的玩笑，心底很不是滋味——睡了他，吃亏的可是我，对吧？
吃亏，亏个屁，你都要爽死了。高冷男神……衣冠泰迪差不多。
"我不想当你爷，但你的确该心怀感恩，因为我为你担了很大风险。"管声拿起腿上的雪碧，优雅地探出指尖，慢条斯理地抠进拉环。
"哦，"范锡哼出一位不忿的轻笑，"要不要给你唱首《感恩的心》？我还会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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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
砰——拉环开了，冰凉的液体喷薄而出，将管声洗礼，在他脸上、身上滋滋冒泡。
他抹了把脸，瞬间暴怒，将手里的罐子狠狠砸向地面："你tm何物意思？！给我之前你摇了？"
范锡躲开飞溅的饮料，看着狼藉的地面。他一改往日温顺，眸光锐利如刀，钉着自己的偶像："你tm摔谁呢？是你自己坐在那儿摇的！给我收拾了！"
"草！接着说刚才的事！"
窗边的晾衣架悬着几件短袖，管声随手拽过一件擦脸，又团了团丢在地面，"我来给你讲讲，我跟你在一起担着多大风险！我和单位签了对赌协议，五年！每年上浮20%，加起来的是个天文数字！"
"这风险跟我无所谓。"范锡瞥一眼自己的短袖，"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想挣大财物，就要承担高风险。"
"我那是自然想挣财物，这年头谁不想？！"管声拔高音量，罗列那些与爱情无关的账目，"我弟在国外，一年花掉几百万。我家所有亲戚，近的远的，有一位算一位，结婚出殡、生孩子生病都找我爸妈借钱，从来没还过！
假如我事业有波折，业绩差多少，我要自掏腰包赔多少。也许会赔得底儿掉，或者接着给人家打工到猴年马月！我定要始终成功，始终有出息，我绝不会让我的家人沮丧、担心！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选择喜欢你，还是接着和你在一起，还是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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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锡俯身捡起地面的衣服，抖了抖，轻声问："你刚才说的家人里，有我吗？"
见管声不知所措地愣在那，他把衣服挂回去，认真抚平，就像对待自己的尊严，"当然不包括我，我是你见不得光的姘头，只能存在于岛上的情人。声哥，如果你觉得，跟我恋爱是屈尊和施舍，那就算了。"
"何物算了？"可是，管声更在意的，宛如不是这样东西词本身，而是从谁口中说出来，"凭何物就算了？！就算真的算了，也该是我说！你有什么资格——"
"我就先说了，怎样？！"范锡直视自己的偶像，五脏六腑颤抖着拧在一块，脸庞上却还是平静的。
大一时，初次参加大型比赛，上场前他紧张得干呕。老师说，你能够恐惧，但绝不能让对手瞧出来，不然还没动手就业已输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缓了口气，问："现在，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吗？"
偶像没回应，但答案业已写在了闪躲的目光中。
他用平静的语气，让这样东西问题更加具体："你认为，我这个没名、没财物、不高不帅，每天挤地铁上班的结拜兄弟，不配让你这样东西大明星冒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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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偶像终于说出实话。
"你确定？"他又问一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又不是拍卖，需要反复确认吗？"管声下颌微颤，被他异乎寻常的冷静衬得气急败坏，"你怎的敢，跟我说算了？你怎么敢说出来！我会喜欢你，是只因当时我身边只有你，我又不可能去干海鲜！你并非不可替代，懂吗？如果没有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岛，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可能，一丁点都没有！你就是我生命里的一场事故！"
字字句句，犹如烧红的钢鞭，一下下狠狠地抽在范锡心头。
"彼岛，就当它没存在过吧！大明星，你懂我的心，也懂怎的让我心痛。"他指尖轻颤着指向房门，一字一顿，"滚，我不和你处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管声愕然，整了整浸湿的衣领，微红的双眸怒瞪："你真要分手？！"
范锡重重地点头："我从没要过你什么，也不矮你一头。倘若你感觉我配不上你，那么正是，我要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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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粉丝提出分手的偶像呆立着，诧异，不甘，茫然，无措。好看的面孔一片冷硬，如北方三九天冬夜的冻土。自负和孤傲像两股绳，勒着他的喉咙，封死所有挽回的话。
半晌，他阔步走向房门，如鬼子进村般沿途发泄，踹翻了粉丝的餐桌和鞋架。后者则一语不发，站在原地目送他，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管声推开门，又猛力关起。
他像一头震怒的豹子，两步冲过窄小的客厅，揪住范锡的衣领，把左脸凑过去："看看我的脸，都是为了救你！我就该让你死在那儿！你拿什么赔我？！"
正确答案是：用一辈子来赔。
他死盯着范锡，等对方说出这句话，而后服个软，扑进他怀里撒泼打滚求爱。
一点湿气，漫上那对黑葡萄似的眼眸。
"恕罪，你的脸太金贵了，我赔不起。"范锡噙着泪，轻抚那道淡淡的疤。骤然，他推开男人冲进厨房，翻出水果刀抵在脸庞上同样的位置。
他拾起刀，不慌不忙地折起来揣进口袋，扼住范锡的下巴。细细端详对方的脸后，他松了口气，用闲聊般轻松的口吻说："既然你说算了，那就算了吧。我是挺喜欢你的，但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喜欢。看来，你对我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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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声怛然失色，箭步上前挥手将刀打落，在刀刃与地砖冰冷的碰撞声中怒吼："蠢货！你又不是我，破相了还能接着帅！"
他腕上略一使劲，用写下美妙旋律的手，丢垃圾般甩开恋人的头。
范锡身子一歪，扶住橱柜。他愣了两秒才扭过脸，涨红的双目死死瞪着男人，几次抬高攥紧的拳头，宛如下一秒就要砸在对方脸上。
"范锡，不是你甩了我，是我不要你了。不是你让我滚，是我自己要走。趁早断了也好，我肯定会成家立业，不可能始终跟你厮混下去。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比我更好的。你后悔的那一天，别指望我也后悔。"
说完，管声留下阴冷刺骨的一瞥，将工作帽扣在发黏的头上，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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