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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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衣是个赤脚医生，在流水村这种小地方，自然是没什么生意。她穷得叮当响。不说其他的，只她住的这破茅草屋，都端得是风一吹就要倒的架势。

柳时衣推开茅草屋的门，房子虽小，里面却堆满了杂物，眼盯着脚都无处下地。她却驾轻就熟地绕出一条路来，把袄子往木板床上一扔，往下一躺，从怀里掏出那块姜糖，塞进嘴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柳时衣打小就没见过她亲娘，据说是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柳山是流水村一位招摇撞骗的阴阳先生，从她记事起就没个正型。说是阴阳先生，张口就来八卦易数，实际上全都是从柳时衣彼倒斗摸金的爷爷那儿学来的风水毛皮。

木板床旁边的供桌上摆着两个排位，一位写着"先父柳山之位"，一位写着"先妣之位"，柳时衣嘴里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跟父母"打招呼"："爹，娘，我返回了，托你们的福，这天也有饭吃、有床睡，谢了啊。"

柳时衣这个有这天不想第二天的性格，完全是从柳山那儿继承来的。打小他就跟柳时衣说，她娘的名字自己业已不想起了，反正死都死了，活人少惦记死人对彼此都好。柳山自己没出息，也不指望她有出息，他总说人的命数天注定，那何必还要费力与天斗，活着业已很了不起了。柳山虽然不靠谱，还爱四处骗吃骗喝，但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流水村人，再怎的村民也会关照些，故而柳时衣相当于半个吃百家饭长大的。

柳时衣八岁的时候，柳山说要去隔壁村接个看风水的活儿，回来给她买点好吃的给她过生日。那时候村里有钱人家的小孩喜欢吃奶糕，隔老远闻起来就喷香四溢，柳时衣馋了好久，说就想吃彼。柳山一拍胸脯，让她在家等着，他肯定把所有口味的奶糕都买一位给她。

柳时衣在这破茅屋里等啊等，等到头发都长得遮住了眼，柳山还是没回来。村民们不好意思当她面直说，但柳时衣却心里猜到，自己这样东西便宜爹可能是死外面了。

那时候昭国刚开始征战四方，不少流民难民四处流窜，流水村又刚好处在昭国周国边境，往来逃难的人更多。柳时衣虽然年纪小，却见惯了生死，有人为了一口稀米汤互殴至死，也有人为了不饿死孩子把他们卖给别人做玩物。乱世之下人不过是两脚羊，她也只是有柳山和村民护着，不至于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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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柳山死在外面只是十年前再普遍然而的事情，柳时衣不感觉自己有多心痛或者意外，只是会在睡不着的夜间想，到底柳山是因为什么事又是怎么死的呢？

自那天起，柳时衣闻到奶糕的味道，便会一阵恶心，所以她直到现在，也再没尝过一口奶糕。

给柳山和自己彼素未谋面不知其名的母亲立牌位，是在被烟袅找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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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烟袅找来的时候，柳时衣已经过了柳山承诺要给她好好过的那个生日，头发被隔壁花婶拿生锈的剪刀剪得宛如狗啃过的杂草。她白天蹲在老财物说书摊旁边的墙角，边听他讲骠骑小将军的风光，边啃着指甲等待几文财物好填饱肚子继续活下去。

烟袅是在某个飘着漫天柳絮的春日黄昏，出现在她和柳山住的这间破茅草屋里的。那时候柳时衣业已饿了两天肚子，拿着老财物从嘴边省下来的一口干粮回到茅草屋，发现门大开着，一个面容艳丽的女人红着眼在她家床底下乱翻。

女人边翻还边恨恨地念叨，咬牙切齿："天杀的短命男人，背着我有了个这么大的女儿，还说死就死了，认识你真是老娘三生有难，要不是没捡到你的尸，老娘真想把你骨灰给扬咯，倒霉催的晦气鬼——"

女人翻了半天，从床底下翻出来柳山之前常用的一块废弃罗盘，对着罗盘愣了半晌，开始小声地抽泣，柳时衣感觉那哭声像极了崽子被抓的母鹿发出的悲鸣，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裂痕，痛苦刻在声带里，漫溢在空气中。

柳时衣等了会儿，觉得那女人一时半会儿估计哭得停不下来，而她在墙角蹲了一天实在有点累了，很想赶紧躺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用背部被隔得生疼来转移小腿发酸的劳累。是以她张口，问那还在哭的女人："你认识我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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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柳时衣大的时候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看清她的脸之后，张得更大了。

"真像，真像啊……"女人喃喃着，失魂般地伸手想摸她的脸颊，柳时衣小眉毛一皱，别过脑袋避开了女人的碰触。纵然女人现在看起来没何物攻去力，但作为乱世里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女孩，柳时衣已经习惯了对陌生人抱有警惕。她悄悄往后挪，摸到了靠墙的一根桃木剑，牢牢抓在手里，转头看向女人。

"是我爹欠你钱了吗？他应该业已死了，我家里现在啥也没有，还不起你。"

女人像是被她提起父亲死讯毫不在意的口吻惊到了，过了瞬间才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虽然脸庞上泪痕还未干，但已经摆上了有些泼辣的神情。

"你爹欠我的多了去了，我也没指望他还得起，我来是找你的。"

柳时衣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指卖了自己替柳山还债，小脸更是皱成一团："我命数不好，是天煞孤星，你拿我卖不出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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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一愣，嗤笑："谁说你是天煞孤星？"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爹前不久就为了给我出门过生辰也死了，这还用人说吗？"柳时衣用小大人的语气说话，宛如对这样的名声毫不在意。

"放屁，你爹娘死了是他们命不好，关你个毛蛋丫头屁事。谁再敢乱嚼舌根你告诉我，老娘把他们舌头拔了给他们看看何物叫真的天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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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衣感觉奇怪，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忍不住问女人："你是谁？怎的会要来找我？"

女人话语之间尽显凶色，柳时衣却才听出来，这人好像并不想卖自己，而是……在替自己说话？

女人又盯着柳时衣的脸，详细端详片刻，长叹一口气："我跟你那短命鬼的爹有点交情，你以后就跟着我过。"

柳时衣这下彻底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说话都有点磕巴："……我、我何物都不会，何况命不好，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对，对，你得离我远一点。"

柳时衣像是说服了自己，语调又变回了小大人："你真得离我远一点，不然当心我把你也克死。"

女人笑了两声，从上往下盯着柳时衣："老娘命硬的很，就你这毛丫头片子，可没本事克到我。并且——"

女人扬手弹了柳时衣脑门一下子："以后再敢说自己是天煞孤星，详细我把你舌头也给拔了。"

女人旋身打量了一下茅草屋，一脸嫌弃："以后不许住这个猪窝了，先跟我去住客栈，过两日我盘了铺子，再搬过去。"

她看柳时衣还想张嘴说何物，又是抬手佯装要打，威胁柳时衣闭嘴："再胡扯八扯我打烂你的嘴，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我现在火儿大的很，你爹死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发脾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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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衣小小个头，却很懂得审时度势，本想乖乖闭嘴，但又感觉这么大的事，总归是得再说点何物，憋了半天，干脆冲女人举起手。

"……我叫柳时衣，你、你叫何物？"

女人噗嗤一笑，被柳时衣逗乐，拍了她手心一下："幸会。我叫烟袅，你以后就喊我、喊我小娘吧。"

那个黄昏，柳絮大得像是四月飞雪，但天气也暖和了起来。烟袅一袭红衣，成了印在柳时衣眸子上最亮眼的一抹光。

再之后，烟袅就在流水村定居下来，她开了家叫百花楼的酒楼，凭着自己的姿色不多时在村里站稳了脚跟。流水村本就是个百无禁忌的地方，那个年头大家更是笑贫不笑娼，没人议论烟袅做皮肉买卖，但柳时衣盯着她为了养活自己，被一个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揩油，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她想让烟袅过上不同的生活，烟袅对她也同理，总感觉她天天要饭不像话，就算在唤春阁做个记账的也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烟袅本来就不是贤妻良母的好性子，柳时衣那时候也正是冒火上头的年纪，俩人总是吵架，吵着吵着柳时衣就从唤春阁搬了出去，回自己长大的破茅草屋住了。也是彼时候，柳时衣捡了两块好木料子，给柳山和自己那个不知名字的亲娘立了牌位。纵然柳山常说活人少惦记死人，但柳时衣还是认为得让他在下面多关照一下烟袅和自己，也不能让他在地下太清闲。

烟袅那阵子气的要命，嚷嚷着柳时衣出去就别再回来，饿死在外面自己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又忍不住让楼里的小厮丫头轮流去坊市盯着柳时衣，有时候看她讨饭的"收成"不好，还得装模作样去扔两文财物。而柳时衣一向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更不喜欢跟人起冲突，却会为了别人一句对烟袅的调侃，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上去抽人家大嘴唇子。

女人和女孩就这样吵吵嚷嚷，互相看不顺眼地过了这么多年，却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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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时衣胸无大志，如果真的硬要她找出个对未来的愿景，她只能想到烟袅，她希望烟袅健康平安，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纵然永远不可能说出口，但她感觉自己和烟袅一定能活到老太婆和小老太婆的年纪，等到烟袅耳背听不清话的时候，她一定要跟烟袅说一声。

有劳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