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初夏的海港依然凉爽，夜间还需要穿一件厚外套。到了一大早，海风习习，海浪阵阵，在金光破晓时，海鸟尖叫着盘旋起来。
还是人间美好啊！要是在监狱里，哪还能见到这幅生机勃勃的景象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背着手，嘴里哼着《军港之夜》，正好碰上了来上班的老佟，二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耿秋云吃了一肚子气，又值了一夜的班，困顿不堪。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滋润了，跟监狱一比，外面就是天堂。
老佟愁云密布，唉声叹气："佟童又发脾气了，两夜间都没返回。他业已很久都没这样了，难道他又开始任性了？"
"怎的会发脾气？"
"咳咳，我说了他彼老师几句，他不乐意了。"
耿秋云说道："就是他班主任？彼姓孟的老师？你为何物说她？她可是个好人，我这工作就是她帮我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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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还好意思说！我工龄比你长得多，可你居然每个月还比我多几百块钱！"
耿秋云笑道："嘿，那又不赖我，你干不了重活，有点财物挣着就行了！再说了，你不是老说彼孟老师对你家佟童有意思么？等佟童成了大户人家的女婿，你不就飞黄腾达了么？还在乎这数个钱？"
"呸！胡说！老师怎的能跟学生谈恋爱？"
四周恢复了平静。
二人说笑着，食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嗓音也越来越大。在一片喧嚣中，有一个声音分外刺耳——大老板的干女儿离奇死亡了！
耿秋云压低嗓音，开口说道："没听说吗？他的干女儿，其实就是他的小情人！"
二人面面相觑，老佟问道："大老板的干女儿？是真的干女儿，还是那种……花他财物的干女儿？"
正经人老佟当即摔了筷子："世风日下！怎的能这样？！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值得同情！"
有人凑过来开口说道："嘿，死的可不是他小情人，而是她小情人的妹妹，两个人是双胞胎。听说那个人还是十五中的老师，长得可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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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中，漂亮的女老师……
耿秋云手脚发凉，颤声开口问道："那人……姓孟？"
"好像是诶。"
耿秋云傻眼了："怎的可能啊？前两天见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大老板显然不想让这种新闻流传，为了显示自己并未收到影响，他还带着从日本来的客人，到工厂视察了一圈。
他是个很有派头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但眼神十分犀利。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大衣，看起来很是憔悴，但他强打精神，企图用工作忘掉悲伤。
用日本友人的话说，他是在极力克制悲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开朗。
但多年以后，佟童重新翻开这条新闻，他觉得日本人全说反了。
他明明十分开朗，只是强装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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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老板做了种种掩饰，但这种新闻传得飞快，不多时整个工厂的人都知道了，但他们讨论的时候，几乎没有悲悯，而是一味地追求猎奇，尽量往黑暗甚至龌龊的方向推测。
老佟对孟老师没有好感，但他深觉这种议论十分不妥，为这位年轻的女老师感到悲哀，又挂念万一儿子听到了这些没谱的话，会不会又一时冲动，做些不该做的事？
耿秋云则一直心存疑惑，四处打听，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怎的转眼间就没了？同事都说，她是心脏骤停，没救过来。
"心脏骤停？她那么健康，不像有心脏病啊！"
"嗨，听说她有忧郁症？还是什么病？反正就是精神病，离不开药。据说是吃多了，心脏受不了了。"
耿秋云当即轻摇了摇头："她早就不吃药了，怎么可能因为吃药引起心脏病呢？"
同事嘲笑道："人家是大老板的干闺女，她吃不吃药咱们怎的心知？难不成你还见过她？"
耿秋云抿了抿嘴唇，没有言语。
他岂止见过她？就连这份工作，也是她帮忙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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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高考前一天，耿秋云只因杀人坐牢的前科，连一份送外卖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不仅屡屡碰壁，还总是被人奚落。他总算承受不住了，对离他而去的老婆充满怨恨，也对举报他的女儿充满怨恨，至于这样东西世界，他更是恨透了。
他并不关心高考，也不心知他女儿即将高考，他漫无目的地徘徊在二中附近，没想好要做何物。要不，买一瓶安眠药，拉着小庆一起上路？
二中入口处就有一位大药房，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他形容枯槁，衣衫破旧，一看就混得不咋地。店员翻了几个白眼，纵然不愿接待他，但也盯紧了他，生怕他偷东西。
耿秋云转了两圈，开口问道："安眠药在哪里？"
"安眠药？都在这儿呢！"店员指着一排安神补脑的中成药，飞速地介绍了一遍，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便兀自抠着指甲，等着他拂袖而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些药能吃死人吗？"
……
店员浑身一凛，感觉到了一股煞气，面红耳赤地笑了笑："吃死人的药……那是毒药，我们这卖的可是救人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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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秋云很固执："不是有人吞安眠药自杀么？那不就是能吃死人的药么？"
"那些药……都是医生开的处方药，没有医嘱，我们可不敢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给你钱，你给我药。"
耿秋云耍起了无赖，掏出仅有的几十块财物，店员被逼得没办法，又不敢得罪这个长相凶恶的人。正在这时，一位朝气女子站到了耿秋云后面，柔声道："这位先生，安眠药吃多了的确不好……"
"老子用你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管不着您，但我能够帮您。我身上有就有安眠药，要不，我都卖给您？"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的头发蓬松莹润，柔软地披在肩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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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耿秋云来说，这种级别的美女无异于仙女，他看直了眼，又不想承认，盯着地面看了半天。实际上他在看孟老师的马丁靴，他想不心领神会，初夏时节穿这样的鞋，不怕有汗臭味吗？
那位仙女正是孟老师，她冲着店员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能搞定他"，便冲着耿秋云招招手，笑道："咱们出去说吧，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外面的阳光颇为灿烂，耿秋云有些睁不开眼。孟老师在树荫里站定，问道："请问，您是耿小庆的父亲吗？"
"你怎的知道？"
"你在这里徘徊好几天了，我问过门卫，他们说，你曾是……"
"我曾是幸福这一片唯一的杀人犯？"
孟老师不置可否，耿秋云却自嘲道："没事，反正别人都这么说，我都习惯了。"
"一个人身上会有很多标签，别人怎的称呼你，我不在乎。对我来说，你唯一的标签就是耿小庆的父亲，是我学生的家长。"
耿秋云头一次直视孟老师的目光，她是仙女，但她的目光柔和平静，不像其他人看他那般，或是鄙视，或是畏惧。耿秋云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这种轻松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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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师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能够告诉我，您为什么想要买安眠药吗？"
"活着没意思，吃安眠药死没痛苦。"
"不，其实所有的死亡都是痛苦的。而且，活着怎么会没意思？天这么蓝，阳光这么美好，你在监狱里能看到吗？"
"当然看不到……"
"那你现在看到了，是不是业已比之前好众多了？"
耿秋云登时愣在了彼处。
孟老师笑着说："耿爸爸，每个人活得都很累，我也不例外。实不相瞒，别看我风风火火的，但我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以前只能靠吃药才能睡一会儿。只是我现在全部戒掉了，我重新找回了健康，那些药我再也不需要了。"
"你那是遇到了神医……"
"还真不是，我只是遇到了一个人，他迫切地需要我，依赖我，故而我必须强大起来。其实有些事我全数不用做，只是我很喜欢他，他在治愈我，我愿意为他付出。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不知不觉康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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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的说了些啥呢？什么依赖，治愈，付出何物的……
作诗呢？背电影台词呢？
耿秋云听不懂她那种文艺范十足的表达，他一脸茫然。孟老师又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您，人生总有风风雨雨，但也会充满希望。相信你的生命中也会出现那样一位人，彻底将你治愈。"
说了些何物乱七八糟的？耿秋云不停地摸着脑袋，寻思，可别被她忽悠傻了。
"耿爸爸，您别整天在学校入口处溜达了，其实您也不是真寻思伤害耿小庆，是不是？倘若您真有彼念头，那早就动手了，而不是犹豫这么多天。"
"……"
"即便如此，耿小庆还是对您有所忌惮，她马上就要高考了，您是否方便回避一下？如果可以，我愿意帮您介绍一份工作，您把电话号码给我吧！"
耿秋云全程都是稀里糊涂的，这个女老师到底是干嘛的？说起话来跟演电影似的。他留下了号码，但根本没抱希望，只因在他看来，孟老师不过是戏精上身，就会忽悠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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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那天夜间他喝了酒，想起昼间遭受的屈辱，又想起孟老师对他的"捉弄"，他更加愤怒，趁着酒劲，想带耿小庆一起走。没想到老佟居然勇敢了一次，将他挡在了门外，没让他接近两个孩子。
跟老佟喝酒时，他又哭诉了自己不幸的遭遇，结果第二天一早，他竟然接到了"昌和"造船厂的电话，让他去公司面试。
孟老师提前打过招呼了，面试也就是走个形式，人家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他。就这样，他不仅顺利地找到了一份打杂的工作，还得以在集体宿舍得到一位床铺。这份工作纵然工资不高，但三餐全包，他再也不用为食宿发愁了。
这还真是天上掉的馅饼，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孟老师。耿秋云找到了留下的电话号码，跟孟老师道了谢，孟老师却说："您不用客气，记得我们的约定就好，您别为难耿小庆了。"
"……嗯，她是我闺女，我再恨她，也不会对她怎的着。"
"那就好，耿爸爸，记住我说的话，你能够为一位人努力活下去，就像我这样。"
"……"
好端端的，咋又开始矫情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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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说自己会好好生活，孟老师笑着说："你是父亲，你能够试着关心耿小庆啊。"
耿秋云将这样东西谜团深藏在心底，他想起了孟老师说过的那些让人如坠云里雾里的话，始终喃喃自语："不会啊，她明明说她早就把药戒了，她不想是撒谎的人啊！她怎么可能因为吃药引起心梗呢？"
或许就是这几句话，唤醒了他那一丁点残存的父爱。尽管关心不成，但耿秋云一直对孟老师心存感激。可她居然死了？还是只因服用过量安眠药，引起了心脏麻痹？
"再说，她还说要为了一个人活下去，这也不会骗人吧？"
可这终究也是"闲事"，耿秋云并不是多高尚的人，这样东西世界上有无数人离奇死亡，多一位也并不稀奇。
管她呢！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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