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很深，看那如墨的黑色就心知，仅靠那几家灯火根本驱散不了这浓重的夜色。这样沉寂的夜，最适合休息了。可颜夕睡不着，她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青伞，呆呆地坐在张月的床上。
窗外，月光洒落，透过纱窗，落在窗台上。这光像是被筛过似得，没有半点杂质，纯粹，干净。颜夕不由得想到了张月，那家伙的灵魂也是像这月光一样纯粹的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想着想着，颜夕终于是睡下了。她横躺在张月的床上，手里还紧紧抱着青伞。
一束光从地平线升起，似一柄利剑，撕破黑夜，为世界斩开一片光明。天亮了，晨曦温和地敲开了颜夕的眼帘，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颜夕一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有些不悦地睁开眼，望了望身边，并没有那个恬静的睡颜。张月……他还没返回。
简单地洗漱一番后的颜夕，穿着件睡袍便晃晃悠悠地下到楼下大厅。她刚走下楼梯，便闻道一阵浓郁的香味，是她最爱的牛肉汤米丝！
若换了以前，她总会在张月旁边装睡，等着欣赏他醒来时看到自己那无可奈何的神情。颜夕有些无趣地下床，也没有理会床上那凌乱的被褥和自己留下的几根发丝，便离开了。
她走快几步，果真看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奶妈。奶妈利索地往一碗米丝，淋下精心熬制的高汤，再撒上一把葱花，便准备端上桌了。谁知一转身，望见颜夕放光的两眼，差点没把米丝泼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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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夕咽了咽口水，笑着说："有劳奶妈！"
"……你不会是闻道味道才起的床吧？"奶妈笑着说。
颜夕美滋滋地接过那一大碗米丝，盯着碗里那一块块牛肉，目光都笑成了张月的眯眯眼了。奶妈看着颜夕的样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旋身给自己盛了一碗。
四周恢复了平静。
颜夕享受着美食，却没有忘记心里始终等待的那个回答："奶妈，呆月何物时候返回？"
奶妈喝了一口浓汤，满足地咂了咂嘴，说道："谁心知，他那么喜欢偷窥，就让他偷着吧。"
颜夕脑补了一下张月那躲在角落，猥琐偷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噗嗤……果然很猥琐。你说，他会动手吗？"
"不心知。"奶妈沉吟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颜夕却是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他不会，一定不会。故而，到时候还是要麻烦你了。你可是他的好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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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妈耸耸肩："看我心情。"
……
业已快一位月了，只要过完这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就能够迎接新的一年了。这天的天气依旧很冷，纵然没有下雪，但那刺骨的寒风还是呼呼呼地渗入人们的身体。
即便如此，街道上还是一贯的热闹，总不缺乏来来往往的人流。老人在儿女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着，盯着周围日新月异的社会，眼神有些懵懂。他们竖起耳朵，详细地听着儿女们反复一遍又一遍的解说，也不知真懂还是装懂，就是木木地点头。
儿女们知道老人不求能懂，只是想多听听孩子们的话，当着面说出来的声音，和经过电话处理的嗓音是全部不一样的。只有面对面，话语才有温度。儿女们不厌其烦地给老人解释共享单车是什么，为什么现在付钱不用给现金……就像当年这些老人告诉他们怎的会路上不能随地大小便一样。
还有些孙二辈的顽童，趁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在照顾爷爷奶奶，便使劲儿地撒泼，他们穿着厚棉袄，笑脸冻得通红，在街上东跑跑西逛逛，流了几分汗，便嚷嚷着热要脱衣服，实在是不把冬天放在眼里了。
在这些人群中，有个老人格外注目。她双手作环抱状，看上去好像抱着何物东西，但实际上在她的怀里只有冷冰冰的空气。老人看着空气，面容慈祥，时不时还会开怀大笑，那认真的模样在路人看来更加奇怪。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被妖果缠上的徐老太。在她后面，张月一步一步缓慢地地跟着，他神色平静，一如往常眯着的目光平视着跟前这样东西有些可悲的老人。
不知不觉间，路人纷纷避让，在她四周形成一个空荡荡的圈子，静得出奇，只有时不时吹过的冷风能激荡起一丝生气。老人浑然不觉，她的眼里只有怀里的空气，或者是那两个粉嘟嘟的婴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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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位月来，他一直观察着徐老太，还有那两颗妖果。有无数次，他都握紧了阴仪刀，准备冲进去完成他的任务，但每一次他都任由阴仪之力从手中散去。
杀？
不杀？
这样东西选择还压在他的心头，折磨了他一位月。除妖是他的工作，但杀一个没有恶意的妖，真的是正义吗？他之所以这样坚持不懈地观察了一个月，就是在等，等这两颗妖果展露出恶意，哪怕只有一丝，他手中的刀也会毫不犹疑挥下。
可是……他一丝都等不到。妖果化成婴孩儿陪伴在徐老太身边，就像她的孩子一样，撒娇，闹别扭，享受着徐老太慈爱，也在慰藉老人的空虚寂寞。看看徐老太那因笑容一一舒展开的皱纹，张月真的不忍心亲手摧毁这份幸福。
他甚至祈祷，徐老太的亲生儿女能够回家陪陪这个可怜的老人，尽一尽为人儿女的责任，而不是把这份责任扔给两个小妖。
真是讽刺。人惧怕妖的力气，但详细看看，在人心面前，妖力又算得了何物呢？
徐老太抱着晨根和露花，在街上游荡了一圈，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准备回家过元旦。两个小家伙很乖，知道徐老太提着东西不方便抱他们，他们便一脚深一脚浅，晃悠悠地跟在一旁，绝不会走丢。那笨笨的模样，惹得徐老太笑得合不拢嘴。
三个身影，在冬阳的映射下，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路人只看到了一道，孤单单的，张月望见了三道，温馨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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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依旧挺立着，撑着绿色的伞，生机勃勃。只是树下的人没有心思去欣赏，他的目光永远停留在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过这扇窗，他能够望见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一个老人，和两个妖果化成的婴孩儿，竟真的像一位家庭一样，圆满而幸福。
张月想，他或许真的没有办法完成这样东西任务，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一位合格的异灵人。"今晚回去吧，第二天就元旦了呢！"张月彻底闭上了目光，躺在树下就这么睡去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熟，还做了一位梦，虽然记不得梦里发生了何物。当他醒来时，已近黄昏，旁边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像游戏的语音，还是日语。
张月迷迷糊糊地偏过头，循声望去，朦朦胧胧间见到奶妈正捧着手机，玩得正嗨。张月揉了揉眼睛，凑上去，开口问道："玩得何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刀剑乱舞。你也想玩？"
"似乎不错。"张月笑道。
奶妈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说道："那就先回去，今晚教你玩。虽然是回合制游戏，也有众多学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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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回去，张月又忍不住往那扇窗台望去。奶妈见状，说道："下不了手，是吗？"
"姐……人心，妖力，谁更邪恶？"张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奶妈没有感到意外，反是很认真地回回道："从来就没有正义和邪恶的说法。异灵人除妖，也不是为了正义，妖杀人，也不是只因邪恶。只是，种族的差异决定了我们无法和平生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是……"张月少有地冲动了，不等奶妈说完，他便开口打断了奶妈的话。奶妈沉默了，静静地盯着张月，后者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默默地低下了头，轻声道："恕罪。"
奶妈闻道："你觉得奶奶和它们现在是何物关系？"
"……互相依赖？"张月不太确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奶妈说道："奶妈依赖着它们，靠它们来排解寂寞。那它们呢？将徐老太当成自己什么人？"
"……亲人？"张月依旧无法确定，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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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妈没有反驳，继续开口说道："可是……徐老太不是它们的亲人。他们之间甚至不是同一个种族，一位是人，一个是妖。当徐老太真正的亲人回来时，它们会怎么做？"
张月愣住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也许会像我们一样，认清事实，而选择离开。但如果不会呢？那奶奶真正的亲人就危险了。"奶妈按着张月的头，那语气宛如在教育一位涉世未深的小少年。
"那我……该怎的办？"张月低下头，开口问道。
奶妈叹了口气道："善良没有错，只是很愚蠢。第二天是元旦，这两个不孝子再怎的样，也得返回看一眼自己的亲生老母亲。毕竟他们也需要点口碑的的。倘若你不急着回去，就在此处再等等吧。"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骤然响起了动静。一道道人影提着大包小包地踏入了这样东西院子。张月连忙转头看向徐老太的屋子，他预感到那个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家"，将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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