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周小安比划着说了半天，把王腊梅和王家所有人都告了一状。
十分理直气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事儿周阅海比谁都有知情权，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养着侄子侄女，把他们这些孩子当成自己的责任扛着，他们就这么让外人给欺负了，那也是无视他，甚至是看不起他呀！
而且他的财物去哪了，都被谁花了，他更该心知。
周阅海盯着周小安冒火的目光和翘得高高的小下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他能感受到周小安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看见家长就扑过来告状，几乎要把受伤的手指戳到他下巴上了，就怕他看不到。
估计她是想戳到他跟前的，可惜身高差距太大，只能举到下巴。
明明业已是结了婚的大人了，却不心知怎的会，看着她就感觉她还是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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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阅海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凑近了详细看了两眼周小安包得圆滚滚的手指，不出所料在她眼里看到了孩子气的喜悦。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是跟前这个孩子的叔叔，被她依赖信任，帮她达成愿望，给她撑腰，他也会跟着高兴起来。
以前他是长辈，哥哥留下的孩子是他的责任，他尽力供给他们衣食，但也仅止于此。从未产生过这种类似于满足感的情绪。
四周恢复了平静。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周小安最明白这样东西道理。
一旦她把周阅海带入到长辈的模式里，告起状来是一点障碍没有，连刚刚面对他的不安都给暂时忘记了。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家里她最小，长辈和兄姐还把她当孩子。她一点都不觉得告状有什么问题，信手拈来，喝水一样容易。
"挺严重，该挺疼。"周阅海认真看了两眼周小安的手指，在她希冀的目光下给出结论。
这话听着干巴巴的，可对于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铁血军人来说，业已是非常十分难得且违心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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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上一刻还谈笑风生的战友下一刻就在自己跟前被炸得血肉横飞，脸上的血都没时间擦就得端枪射击，哪会把掉了几片指甲放在眼里。
看周小安满意地收回手指，周阅海才又加了一句，"我都心知了，王家的事我会处理。"
周小安见好就收，周阅海这种带兵打仗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太多干涉他的决意，他说会处理，那就是变相地告诉你，都交给我吧！我会给你一位结果的，至于过程，你就不要管了！
周小安乖乖地点头，一位字都不多说，又跟周阅海说起了周小玲的事，把她被打后怎么感觉事情不对，又怎的调查，怎的利用葛大姑收拾周小玲和王老太的事都说了出来。
唯一的出入就是把给葛大姑的三斤玉米面换成了三斤粮票。玉米面限量供应，可不是有粮票就能买来的。
这是她对周阅海的试探，也是坦白。她现在确实需要这位小叔叔的帮助，可也不想为了获得帮助骗他，更不想一直要在他面前掩饰自己。
如果小叔能接受她这个真实的周小安，她以后会尽量好好跟他相处，倘若不能，还是趁早不要浪费彼此的精力和感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做陌生的亲戚就好。
周小安说完，不等周阅海表态，又握着拳头挥了两下，气得两颊鼓鼓，"小叔，等我手好了，我得揍她一顿！我肯定得好好揍她一顿！"
对此周阅海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扫了一眼周小安细瘦的小身板儿。瘦成这样，谁揍谁还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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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敏感地摸摸自己都是骨头的手腕，不服气地扬起小下巴，"我不多时就会长胖的！"
周阅海咳嗽了一下，"嗯"的那声语调有点奇怪，要不是心知他这人严肃得过分，自己的话又没什么可笑的，周小安肯定得怀疑他是在忍笑。
然而她顾不上这些了，马上心领神会过来，小叔没反对她的话！也就是说小叔也感觉周小玲该揍！
周小安一下跳起来，"小叔！您真是个大英雄！办起事来就是爽快！"
周阅海沉默了一下，这些年来他立功受奖无数，表彰会、报告会也参加了不少，还真没见过当面这么直白地恭维的。
关键是还这么真诚热情，毫不作伪。虽然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没一点逻辑性，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这孩子是真的欣喜而真诚地崇拜他，信任她。
生平第一次，他不心知怎的接别人的话。
而后赶紧转移话题，"头发怎么弄的？"是被打的吗？剪了辫子也不可能剪得缺这么大一块。
盯着侄女清澈眼睛里满满的崇拜和纯粹单纯的喜悦，周阅海把反驳、教育她的话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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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安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后退一步，侧过身捂住自己右边的头发，不甘心地试探，"您能看见？！"
她都这么注意地挡着了，小叔还是能看见？那她以前岂不是怎么挡着都没用，谁都能看见？
周阅海奇怪，他又不是目光不好，怎么会看不见？然而看周小安始终侧身躲着的样子，马上明白她问的是何物了。
周阅海这次没忍住，以手做拳，抵在嘴边又咳嗽一声，挡住上翘的唇角，"能看见。"
而后还很客观地给一脸倍受打击的周小安比划了一位俯视角，一副把她三百六十度尽收眼底的样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小安感觉刚刚笼罩着她的那块黑雨云又返回了，开始脑补她在别人眼里是何物样子，该是漫画版西瓜小妹（西瓜太郎的妹妹，锅盖头，齐刘海上有个豁口）的翻版吧？
她比西瓜小妹还不如，她头发的豁口比较大，还在一边……
呜……没脸见人了……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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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阅海根本不心领神会小女孩儿在乎外貌的执拗心理，可还是心知自己的话把侄女给打击了。
刚才还两眼冒光精力充沛的小孩儿，现在蔫蔫巴巴地站着，一脑袋黄毛被风吹得东翻西翘，鼻子和眼角都隐约地红了起来，可怜兮兮的又让人看了莫名地想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慧兰是你朋友吧？是她告诉我你受伤的事。"破天荒头一次，周阅海主动说了一句他自认为的废话，就为了转移小侄女的注意力，不让她被自己打击得哭出来。
周小安情绪低落，但还是不忘介绍朋友对自己的好，"多亏小兰和唐婶儿帮我，要不我都回不了家，那时候眼睛被血糊住了，眼前都是小星星……"
说了几句，周小安又进入告状状态，也忘了烦恼发型的事了，捂着脑袋的手也放下了，"……倒出去三大盆血水！小兰都吓哭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阅海认真地听着，眸光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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