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私定终身（中）

吉诺弯刀 · 万法唯心

我坐在彼处，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落着。它们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伸手攥住我的手。我任由它们被你抓握着。你把落在上面的眼泪擦了。

你说："该怎样理解这些眼泪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怎样理解你骑马回来的迅捷呢？"

你说："其实，我去峒城之前就想对你说的，去兵营之前也曾想对你说，但始终没有鼓起勇气。"

你说："琴儿，我喜欢你。从我在悬崖上抓到你手臂的时候开始。我把你拽上悬崖，看着你惊魂未定地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一时之间不辨东西。我的心里骤然很痛。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感觉心里很痛，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剜着。我说不清那样的感觉。也不心知是什么原因。你一下子就进入了我的生命。就似乎，你很久之前，就始终在彼处。"

"回家之后的第一夜，我整夜都没有睡着。我的心里全数都是你的影子。是以，我起来走出了房间。我走到了二堂母亲的画像面前。我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母亲的画像，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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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返回后的这些日子，我们经常在一起。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就像月圆之夜的长空一样，光辉盈满，玉宇澄清。"

"父亲给我看汉王的诏书，说要带我去峒城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太愿意去。本来，这次下山回家来，我就是选择好了，要走这条入仕从军的道路的。可当这样东西机会来临的时候，我想的，却是可能从此就要与你分离了。在慈宁宫拜见太后时，太后提到赐婚的事情，我感觉，就像是从悬崖上一脚踏空一样，纵然后来有惊无险，可我离开了慈宁宫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峒城，每个夜间，我都很想你。纵然发生很多事情，我该是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但我发现自己还是在想你。回程时，我发现自己归心似箭，何况只因想你，只因期待着重新见到你，夜间久久都睡不着。"

你说："每一次，当你盯着我的时候，就像，有一支往事的箭射穿我的心。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那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说："我知道，大哥也是喜欢你的。倘若他对你很好，这天的这些话，说不定，也许我会始终埋在心里，永远不会对你说出来。那天在小楼上，我看到他冲进来，在挥拳打我之前，一脚把你踢开。后来，又把你推在一边，我心里，又难过，又着急。难过的是，他这样不珍惜你对他的感情，这样随随便便地就伤害你，而他还以为自己很爱你；着急的是，他在伤害你，而我竟然无能为力，不能阻止他，也不能保护你。盯着你跪在我身边泪水滂沱，盯着你，夹在我们兄弟的矛盾之间，心痛为难，不知所措，我觉得，很歉疚。我们兄弟，本来该齐心协力地照顾好你，让你一生平安幸福。可现在，我们却让你这样心痛，这样无助地流泪恸哭。"

听着你声音里的自责与难过，我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你和景云，是何其不同。只有你，会在自己身处那样的痛苦难当中，还注意到别人的痛苦，还想用仅有的一点力气，安抚和平息别人的痛苦。

而景云呢，他所想的，都是别人的过失，别人的不公，别人的冷漠。他历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何物过错。

在你陷入那样的疼痛时，你心里想的，历来不是自己，而是父亲的感受，景云的下场和我的为难与心痛。你明明何物都没有做错，可你却总是感觉自己做错了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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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痊愈之后，还挂念着景云背上的鞭伤，可是，他呢，他从你房间里走出去之后，心里可有想过你的死活。

同是父亲的儿子，你们的差距，为什么就这么大呢。

我说："不是你们。是我自己感觉，在崔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不仅不能孝敬父母，承欢膝下，反而引发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景云这么恨你，让你一次又一次被他的话语、他的拳头所伤害，也让景云被父亲如此责罚，在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我感觉自己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如果没有我在此处，说不定，事情不会变得这样糟糕。我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是不知道应该做些何物。我想，说不定，我早一点远嫁拂袖而去，也是一种不错的解决方法吧。可是，父亲问我愿意不愿意的时候，我却无法简单地只说任凭父亲做主。我的心里，在期盼着你。我在想着，他们业已去给你报信了，我盼望你返回，将我救出这样的困境。在父亲的面前，我的心里反复地挣扎着。最后，我终于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我的不愿意。当父亲表示听明白了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块千钧巨石，顿时放下了。"

"看着文侯父子和父亲一起拂袖而去，我骤然特别特别地想见你。我知道，你正飞驰在回来的路上。我知道你一定回来。我想让你在踏入院子的第一眼，就望见我。我提着纱灯，独自站在彼处等你。等上彻夜通宵，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在你出现的第一位瞬间，就告诉你，我还在，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你感动道："当吴顺带着小厮跑过来，催促我立马回家时，我听了他们的话，就像有马鞭在心里抽了一下似的。我一下子就什么都不能想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何物。等我意识过来，我业已飞驰在回家的路上。我生平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我心里感到害怕。我恐惧返回的时候，面对的，是木已成舟，无可挽回。我恐惧，从此我们就咫尺天涯，分道扬镳。我上一次这样恐惧，还是小时候跟着师父拂袖而去家门的时候。我骑在师父的马前，回头看着父亲和舅舅的身影，看着自己的家越来越远，那时，我心里也是这样的害怕过。我以为，自己几乎能够说是无所畏惧的。面对箭如飞蝗，面对刀山枪林，面对汉王的朝堂和雷士诚的杀心，我都能够心无波澜，但是，我恐惧今生的生命中没有了你。我害怕看你辞嫁远去，从此归属于别人的生命。"

"我跑到院子里，见到老管家，他说父亲和世伯父子业已都走了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心脏顿时就要停止跳动。我也无法呼吸。我几经挣扎都说不了话。我差不多都要顺着廊柱坐倒在地上了。这时，我不由得想到了你。我想，琴儿呢，她现在在做何物。她会不会也在为此心痛。她会不会在父母的灵牌前泪流满面，而在这个家里，找不到一位可以倾吐和安慰她的难过的人。这样想着，力气便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总算喘匀了那一口气。我总算能够离开院子到你这里来。望见你在等着我的那一刻，我的整个身心都充满了一位念头，那个念头就是紧紧地拥抱住你。紧紧地抱着你，今生今世，再也不和你分开。"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盯着我。你说："琴儿，现在，我把所有的这一切，都说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做对没有。如果是我误解你了，我对你有所伤害，我让你感觉为难，那么，我可以现在就回兵营去，以后，你不会再望见我出现了。"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你。我满怀柔情地盯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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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一直在等着。等着你从彼充满混乱的世界里平平安安地回来，对我说，琴儿，我回来了。等着你，向我走过来。等着你，突然紧紧地抱住我，把我拥进你的怀抱，从此，再也不要让我，和你分开。"

你盯着我。你说："琴儿….."

我再度依偎进了你的怀里。你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肩头。

在彼宁静的夜晚里，我们，就这样在烛光下，彼此相依。

不心知过了多久。

我说："有。而且，很强烈。强烈到，让一位人的心都无法停止颤慄。"

我说："我们以前认识吗？不是说你去清川以前。是说，我们出生以前。我出生在你家里，我掉下悬崖的时候你正好经过，所有的这些，难道都只是偶然的吗？你抓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悬掉在深渊的上方的时候，你把我重新拽回到生命里的时候，我面对着你，感觉到你在我全身的每一颗微尘里都显映出来。我感觉有亿万斯年的时间，飞速地从我身心之中流淌过去了。"

我说："我认识你。在很久以前。在我不记得的时间里，想不起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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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不管我们忘记了何物，那都并不重要了。"

你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我说："是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遇到了。"就这样，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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