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顾珩盯着秦观月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心里泛起一种别样的感受。
他陪在秦观月身边，盯着她逐渐显现出的变化，仿似观望着一朵花的盛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孩子的名字我业已选好了，安渝。"
顾珩接着告诉她，这是他们的第一位孩子，为她取这样的名，是指他待秦观月的情意永世不渝的意思。
秦观月忽然想到前几日偶尔看见顾珩在纸上写字，写了几张又不满意似地全数扔掉。
想来那时候，他就是在为孩子取名。
"听起来像是女孩的名字，若是男孩呢？"
顾珩没有犹疑道："应当是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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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的太快，等秦观月反应过来，不禁为肚子里这样东西未出世的孩子叫屈。
"男孩便不喜欢了吗？顾珩，你真偏心。"
不知为何，顾珩总感觉秦观月腹中的就是一位女孩，有时他甚至会想，若是这女儿心思也像秦观月这般活络，至少之后不会受男人的骗。
四周恢复了平静。
男孩也不是不好，可想起日后秦观月要将对他的爱意分出一半给另一个男子，即便那是他亲生的血脉，顾珩如今想来也总有些不愿。
"女孩应当像你，我希望是个女孩。"说到前半句话时，顾珩的眼里还挂着笑，但不知是不是秦观月的错觉，说到后面的时候，顾珩眼底的笑意宛如有些敷衍，"若是男孩，我自然也喜欢。"
秦观月望了顾珩一眼，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
与顾珩不同，她倒宁愿腹中的是个男孩。
倒不是只因她不喜欢女孩，男子能够科举，女子仿似却只能以嫁个好人家为好出路。她知晓女孩在这世间有多么不易，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受一丁点的委屈，哪怕她能护女儿周全，也恐惧将来她会在婆家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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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不经意扫到桌子上契子，秦观月忽然想起顾珩刚才说的话。
"将才你说结亲，是何物意思？"
顾珩沉吟了一会儿，面露歉意："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早该提上日程。"
他心知女儿家都希望能够风光体面地出嫁，只是他之前总想等安定了再向秦观月求亲，纵然在心里谋划多时，终究还是搁置了。
本该在她有身孕之前做好这些事，虽然他们之间的婚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招摇，也不会惹来旁人的议论。但他还是希望能够遵循六礼，让他们之间有个圆满的交代。
这样东西孩子来得太骤然，顾珩纵然欣喜，但对于这桩尚未成的婚事，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顾珩覆上秦观月放在腹部的手，感受到一阵搏动："但好在如今月份还不大，还不至于耽误你我的婚事。"
婚事，秦观月听见这纳罕的两字，惊奇地简直有些不敢置信，不由得脱口而出。
"是否太过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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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所谓婚事二字，秦观月脑中一片空白。在她的记忆里，结亲只是寻常人家为了繁衍子嗣，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毕竟阿爹便是这样的。
他对阿娘非但没有半点爱惜，还会因为她没有为她生个儿子而动辄打骂。
虽然在如今的局势下，顾珩是最值得依靠的选择，但秦观月仍然也不觉得成亲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事。
对于男女之事，她一向看得洒脱，合则来不合则去，尚有情意的时候不必畏手畏脚，但若顾珩往后真的不再待她如初，她也不会纠缠不清。
她与顾珩之间眼下纵然感情甚笃，但难保不会有厌腻的一日，两人之间全然不必被那一纸婚书束缚住。
秦观月语气温柔，没有半点不耐："你不必只因顾及我有了身孕，感觉该给我个名分。"
顾珩若有所思地望着秦观月，周身的气息有些沉冷。
秦观月怕顾珩错怪她的意思，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如今乱世之中，不要为我费心这些。如今有你和阿娘陪在我旁边，我已经很知足了。至于这些虚礼，都是做给旁人看的，珩郎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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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实在是看不明白秦观月的坦然，世间没有任何一位女子是像她这样的。
如今更是如此，即便她业已有了身孕，却依旧比他还要洒脱。
先前她主动引惑，当他没有把持住自己之后，当即想要对她负责，可是她宛如毫不在意，让顾珩觉得反而是他被秦观月占了便宜。
顾珩心里五味陈杂，望向秦观月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月娘，别的事我都能够依你，但这件暂且不能。"
他握住秦观月的手，放在掌心："权当是为了我的一点私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秦观月多少能猜到顾珩的意思，如今时局动荡，她与顾珩也没有何物好计较的，若这样做能让顾珩安心，也就算了。
秦观月点点头："那便边依你的意思，等时局安定了，我们便挑个日子，让大家一起就算见证了。"
"我算过了，今日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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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月惊慌失措地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珩郎，你说什么玩笑。我何物都还没准备好，况且这毕竟是婚娶大事，至少要同阿娘说一声才是。"
顾珩为她扶正鬓间的簪子，语气温柔："你不必担心，一切我都准备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已近黄昏，暮色四落，流泻在一壁玉竹之间，随风荡漾出璀璨的沉光。
顾珩将秦观月扶进内室，便先行离开了。
秦观月站在内室里，这才发现内室可见之处尽用红绸装点，连妆奁镜台边角都是红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墨隐脸庞上含笑地带着她走向妆台："娘子，我为您梳妆。"
秦观月坐在妆台前，看见榻上的被衾绣着鸳鸯图案，帘幔是茜色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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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隐从柜中拿出一身正红吉服，其上托着镶珠錾雕凤冠，亲手为秦观月穿置妥帖，而后提起迤地裙摆，引着秦观月迈出室门。
直到走到侧厅时，秦观月还处在茫然的神思里。
一路走向堂中央，除了贺风无尘等人，秦观月还看见了久别不见的魏恪，吴嫔与绿莺亦站在其中。
众人皆脸庞上带笑，一派喜气洋洋。
正堂一侧的帘幔被掀开，孟夫人在曼儿与若云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秦观月看见孟夫人亦穿着暗红色的喜装，鬓间别了一朵红花以示喜庆。
不知为何，看着亲朋齐聚，阿娘也在身旁的场景，秦观月骤然感到眼眶泛酸。
悠扬的箜篌声响起，顾珩身着红袍，向秦观月走来。
顾珩本就眉目疏朗，肤色白净，他往日多着素雅的颜色，如今乍穿上这身红衣，反倒多了几分富有生机的俊美，像是神情无波的高台神总算多了凡间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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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步向秦观月走来，站在她的旁边，微侧过脸，向秦观月一笑。
为怕礼乐声太过响闹引来官卒，顾珩特请了一位乐师以箜篌相奏，不同于俗世似要冲破天际的刺耳乐曲，箜篌绵扬婉转，反倒比寻常的喜乐更富温情。
拜过天地高堂，秦观月站在顾珩面前，四目相对之间，有无限情意流淌。
一切就像是绵长无尽的梦，在这个梦里只有柔情与欢笑，远离了世俗纷扰，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属于彼此。
夜色渐深，陆起章与一众兵卒仍然站在宅院外，却迟迟未见到人影。
陆起章多少业已生出不详的预感，但他仍然不甘就此回宫，于是依旧站在月色下等待。
忽而一道白影掠过夜空。
白鸽停在陆起章肩头，陆起章熟练地取下信筏，又一次放飞白鸽。
借灯火的光，陆起章展开那张泛黄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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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次，白鸽送来的并非密信，而是一张地契。
地契的背后，写着俊逸神飞的两字——赠你。
这字迹陆起章只消看一眼便知是谁的手笔。
年少时，他曾与顾珩彻夜手谈，阔论书画，哪怕是顾珩用左手写出的字，他也一眼便知。
"放火！"
在陆起章的一声令下，火光逐渐吞噬了这座宅邸，连同顾珩刻意留下的衣物摆设，一并化作了灰烬。
礼成之后，秦观月与顾珩被送入内室，黑夜又归于沉寂，一片无声，只有窗外的鸣虫偶尔响动。
昏黄的夜灯之下，顾珩端来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秦观月。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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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声真挚的称呼，居然让秦观月感到脸颊发烫。
她接过那杯酒，与顾珩交臂而饮。
顾珩灼热的波动缓缓扑覆在她的耳边，如同千百只蚂蚁啮咬着她的心绪。
再望向顾珩时，她竟感觉顾珩落在她眼里的身影，有些朦胧模糊。
"这酒好烈。"
顾珩静静地望着她，轻笑了一声："孕中不宜饮酒，我早将你杯中的酒，换作了茶。"
顾珩攥住她的手腕，向她耳边靠近，声音暗哑："夫人有孕以来，宛如丰润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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