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看来我三十夜间洗了脚的，运气好，走到哪里都有酒喝。
一位粗闷的声音传来，用不着看，一听就心知那是三娃来了，十处打锣九处有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三娃嘴里有一大股酒味，似乎撑在门框上跳浪摆舞，左脚敲右脚，偏偏倒到的过来，一屁股入座，把塑料方凳都坐得粉碎，一位仰绊，吓得我和尹健连忙把他扶起来。
我和尹健包括菌子都不太喜欢这个三娃。自以为是，在工地上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本来不想搭理他，看在菌子的份上，也就只有笑脸相迎了。
这天我运气来登了。三娃拿出一块银元，往嘴边吹，你们听，嗓音响得多好，这次绝对是真的了。
两河口水电站工地上，经常有跑滩匠来做各种各样的生意，从针头线脑到手机屏幕电视，做银元生意的，应该百分百是骗子。三娃喜欢收藏古旧的东西，他的收入也差不多一大半花在了这上面。但绝大部分是赝品，他也不以为然。假银元则是上了无数次当，却乐此不彼。
恭喜发财！我和尹健异口同声道。
一瓶酒很快见底了，一多半都是三娃自己诓自己喝下去的，似乎八辈子没有见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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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娃这天情绪高涨，该是酒精上头了，霍然起身来慷慨激昂地提议道：这天，我们来个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结拜成异姓兄弟。
还真的是蹬鼻子上脸了！我早耳闻三娃喜欢到处结拜兄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我和尹健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这都是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情节，能在自己旁边发生。菌子来送盘香肠，听到三娃这样说，居然兴奋异常，便硬拉尹健起来，代替他一口答应下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菌子立马去找了一碗米，放在窗台上，点上三炷香，倒上三杯酒。
被菌子架上了台面，我和尹健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个醉鬼拜结弟兄来。
结拜仪式是简化了的，这对三娃是轻车熟路的。没有大鸡公，就找了一根针，在打火机上燎了一下，算是消毒，而后在食指上扎出血，滴进了酒里。没有关公像，朝南跪下即可，腰挺直，同一时间举碗把臂伸直一起道——
我三娃这天在两河口和尹健、陈波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我们愿意一起共生死，共患难，共富贵，天地可鉴，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三娃是大哥，尹健老二，我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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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引来了一群工人的围观起哄。菌子用手机录像，证据在手，谁敢二心？
我和尹健基本上就是苦笑着完成仪式的。
三娃结拜的兄弟里，有收破烂的、杀猪的、跑摊匠，我和尹健是他结拜的兄弟里最有面子的了。
这下可好，两河口的男人们都是兄弟了。
三娃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伸手就将尹健裤包里的烟掏出来，自作主张地给工人们发了一圈，表示祝贺。
在工地面担任看护的工人气吁吁地跑来报告：陈总，尹主任，不好了，工地上冒水了。
水电工地的冒水是特别紧急的事故，定要立马处理！尹健着披上雨衣就出门了。
三娃马上跟着在后面喊：尹主任，你等等，我去开车。
开车有屁用，把推土机开上，立马就要用。尹健指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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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一淋，三娃的酒宛如醒了一大半，立马和另一位工人一人开了一辆推土机。我把工具车开了出来，指挥工人装上了工具、几包速凝水泥和沙子。尹健不放心，一定要跟我到现场去看看，好及时处理。
我们从公路开到工地，原本干涸的河道里的水流越来越大，水流里面甚至有石头在滚动。
我说：怕不是泥石流哦？
尹健说：这绝不是雨水的原因，雨并不大。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位很特别的嗓音传来，像是瀑布水流跌落的哗哗声，中间又夹杂着东西破碎的碰撞声。
尹健肯定地说：这声音不对头！
转过一位弯，我抬头一看，一道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那是从已经做好的边坡基础下喷出的——这是做水电站最害怕的管涌——水流通过不被察觉的暗道骤然涌出。
水流在压力差的作用下，力气惊人，混凝土墙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纹，有的地方业已在坍塌了，看似坚固的钢筋也被混凝土块带出扭曲成麻花一般。
要出事！尹健叫起来，声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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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越来越大，嗓音越来越恐怖，缺口也越来越大。如果不及时堵上，后果不堪设想。我连忙指挥师傅用推土机将几块大石头推了过去，压住了缺口。数个工人连忙开始和水泥，立马灌浆下去，忙了好一阵，勉强将水堵上了，可以避免缺口的进一步扩大，但是治标不治本，还得报告未来单位，下一步定要对暗道和缺口进行彻底封堵和整治。
尹健正在给葛岭报告，还没来得及置于电话，这时，我听到山上有异响，紧接着，几分小石子像雨点一样砸在车窗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把车窗砸成了蜘蛛网。
人急马不快，这时，推土机骤然熄火了启动不了。我转过头，向上一看，高高的崖壁出现了一道烟尘，那是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在雨中，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与其被落石打死在车里，不如立马逃命。我边高声叫喊着，边和三娃马上下车，拼命地向岸边的开阔地跑去，塌方的嗓音似乎就在后面，紧紧追随着我们的脚步，我一口气跑到了岸上，差点没喘上气。
尹健呢？我发现少了一个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糟糕，尹健根本就没有跟上来，那么，我不敢设想，那雨点似的落石。
我们焦急地大声喊着尹健，却没有一点声音。等山上没有落石的时候，我和三娃赶快去找尹健。
尹健被压在一堆落石里。我和三娃疯了似的赶快把压在他身上的石头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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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又开始落石了，我和三娃抬着尹健快离开。尹健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严实睁不开了，只有嘴角还在动，全身血肉模糊。
快，我抱着尹健，叫三娃赶快开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波儿，尹健抓着我的手，用尽力气说，菌子怀上了。
三娃浑身发抖，哆嗦着开着车，不时朝我和尹健此处看一眼。
那是好事，别想那么多，先救命要紧。我急切地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帮帮我，一定要叫她生下来，是我的种，优秀。尹健的手指似乎都要掐进我的肉里了。
我忍着痛，大声叫道：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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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尹健说完，手突然松了，像一根布条一般耷拉了下去。
二哥。这是我第一次叫尹健二哥，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的大哥——三娃，不知所措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尹健，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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