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夜色如墨，星河倒悬。
半山腰的内舍区并不寂静，偶尔能望见几点幽微的法术灵光在林间闪烁，伴随着低沉的咒语声和泥土翻滚的闷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是新晋弟子们还在连夜赶工，试图在这片陌生的灵地面，给自己造一个安身之所。
苏秦盘膝坐在光秃秃的草地上，身前是一堆方才用《凝土成石》凝聚出来的土块。
说是土块，其实并不规则，有些地方硬得像石头，有些地方却还软塌塌的，一捏就碎，仿佛是顽童随手捏的泥巴。
"呼……"
苏秦长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法术是入了门，但这精细活儿，实在比我想象的要难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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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眉盯着跟前的半成品。
一级《凝土成石》，只能勉强将泥土聚拢。
这不像是游戏里按个键就能自动生成建筑，而是需要用元气去感知每一粒泥土的湿度、硬度，再像织布一样将它们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四周恢复了平静。
刚才他尝试着想垒一堵墙，结果元气输出稍微急了一点，那墙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晃悠了两下，"轰"的一声塌了，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这就是‘民生术’的难点。"
苏秦心中暗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土块：
"不考杀伤力，专考控制力。哪怕是一丝元气的波动，都会导致结构的崩塌。"
"以我现在的元气总量和控制精度，硬造是造不出来的，最多只能造出个随时会塌的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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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住得稳当，要么元气翻倍，要么……把法术肝上去，减少损耗，提升精度。"
他看了一眼面板。
【凝土成石lv1（3/10）】
【化木为梁lv1（2/10）】
……
"今晚不睡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先把这四门法术肝到二级。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造个危房天天修补，不如一次到位。"
他双掌结印，再次调动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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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
地面上的泥土再度翻涌，像是有生命般汇聚。
倒塌，重来。
经脉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元气透支的信号；精神也开始疲惫，那是神念高强度集中的后遗症。
但他没有停。
元气耗尽，便打坐恢复。
恢复完毕，继续施法。
时间在这枯燥且痛苦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面板上的熟练度，一点一点地稳步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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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失败，都是一点经验；每一滴汗水，都化作了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凝土成石lv1（9/10）】
【化木为梁lv1（9/10）】
……
长空一点一点地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在距离苏秦不远方的一块灵地面。
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新晋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对着自家那面土墙施法。
他叫赵迅，是个典型的寒门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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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省下买法种的钱，他硬是啃了一夜的书，才勉强悟出了个半吊子的《凝土术》。
"起……给我起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迅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双掌颤抖着维持着法印。
但那面土墙就像是个不听话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晃动着，根基处业已出现了裂纹，眼看就要向外倒去。
"完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赵迅心中绝望，眼眶微红。
这要是塌了，这一夜间的心血全白费，他还得再耗费元气清理废墟，第二天的课怕是都没精力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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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骤然从侧面射来，如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倾斜的土墙。
"谁？！"
赵迅一惊，下意识地收回元气，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必帮忙！我自己能行！"
在道院这种地方，无缘无故的帮忙，往往意味着事后的索取，甚至是某种勒索。
他穷怕了，也被人坑怕了。
不待他拒绝，那土墙失去了他的支撑，再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另一侧倒去。
"别逞强，地基不稳，气机已乱，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一位温润的嗓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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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手中的法诀并未停下，此时正全力输出帮他稳固墙体。
赵迅转头，但见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站在不远方，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不少元气。
此人，正是昨日被徐子训帮过的那个陈适。
"快，接上法决！我也快撑不住了！"
陈适喝道，脸色有些发白。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调动仅剩的元气，重新接管了土墙的控制权。
赵迅看着陈适那颤抖的手臂，心中的警惕瞬间崩塌。
两人合力之下，那面摇摇欲坠的土墙总算缓缓扶正，重新凝固，稳稳地立在了地面。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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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迅瘫坐在地面，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总算立住的墙壁，心中一阵后怕。
他挣扎着霍然起身身，对着陈适深深一揖，神色复杂且愧疚：
"多谢这位师兄援手。刚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知师兄想要什么报酬？若是只要些许银两，我还能凑凑……"
陈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真诚，仿佛刚才消耗的不是珍贵的元气，而是某种多余的负担。
"报酬就不必了。"
陈适摆摆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昨日我也受人帮助，那人帮我时，我也问过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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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说，倘若非要报答，那就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我当时还不懂，但刚才那一刻，我宛如心领神会了。"
他盯着赵迅，认真开口说道：
"咱们都是同一批次的校生，在这内舍里都是没根基的新人，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若是你真想谢我，日后见到别的同窗有难处，力所能及的时候，也搭把手便是。"
赵迅愣住了。
在这个利益至上、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上位的道院里，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心头一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他盯着陈适那清澈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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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高义，赵迅受教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
不远方的山道上，晨雾缭绕。
胡教习负手而立，正准备回自己的居所。
他望见了这一幕，原本那张总是板着的严肃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极为淡微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
"薪火相传么……"
胡教习幽幽一叹。
在这内舍教了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勾心斗角，见惯了天才为了一个名额反目成仇，甚至背后捅刀。
唯有徐子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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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来，那个总是笑着帮人、不求回报的年轻人，就像是一颗种子，在这些朝气人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子训啊子训，你真的适合做官。"
"若是这大周的官场能多数个你这样的人，这天下或许会少几分戾气。"
"希望这一次，你能考上前十，置于心中的执念吧。"
胡教习正欲旋身离开，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动静吸引。
陈适并没有离开，而是笑着向下一位灵地走去。
赵迅顾不上休息，也按了按屁股上的土，跟了上去：
"师兄，等等我！我也去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苏秦的灵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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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对着地面的泥土施法。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僵硬，似乎是元气不济的表现。
那堆泥土在他的元气牵引下，正缓慢地向上隆起，形成墙壁的雏形。
但那墙壁看起来极不稳定，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个随时会崩塌的豆腐渣工程。
"是苏秦。"
胡教习认出了那个背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微微点头，心中对苏秦的评价些许上调了几分。
"一天时间，就能领悟并施展出《凝土成石》，纵然这法术简单，但对于一个三年才晋升的‘吊车尾’来说，也算是勤能补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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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无大才，却也不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只要肯下苦功，哪怕进不了二级院，将来在县里谋个差事还是有希望的。"
此时，陈适和赵迅业已走到了苏秦后面。
盯着那摇摇晃晃的土墙，陈适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是崩塌的前兆，连忙开口：
"这位师兄，小心！这墙要塌了！气机业已乱了！"
说着，他就要上前施法相助：
"别怕，我们来帮你稳住！只要撑过这一口气就行！"
苏秦听到嗓音，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古怪的专注与平静：
"多谢好意，然而……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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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迅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共鸣。
他感觉苏秦肯定和刚才的自己一样，是担心被讹诈，或者是出于那种不必要的自尊心。
于是他连忙帮腔道：
"师兄别误会！我们不要报酬！
咱们都是同窗，互相帮一把，这房子早点建好，也能早点休息不是？你这墙明显撑不住了啊！"
陈师兄是受了徐子训师兄的感召，只是想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真的不必。"
苏秦的嗓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与笃定。
只因他能感觉到，那面板上的进度条，已经卡在了【9/10】的最后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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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再施展一次……不，就是这一次！哪怕这次塌了，下一次就是质变！
如果不让他们帮忙，这次失败的经验刚好能填满进度条；倘若帮了，反而可能打断这样东西节奏。
"唉，这人怎的比我还倔。"
赵迅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陈适。
陈适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手中的元气业已蓄势待发，并未收回：
"准备好，一旦塌了，我们随即出手。不能眼看着同窗的心血毁了。他倔归倔，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远方的胡教习望见这一幕，微微颔首。
在他看来，这无疑又是一次赵迅的‘翻版’。
他收回眸光，准备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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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时——
轰！
苏秦面前那堵方才垒到一半的土墙，总算只因受力不均，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乱的泥块，尘土飞扬。
"出手！"
陈适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元气就要打出。
赵迅也是紧随其后，法诀已成。
然而，就在他们的法术即将触及那堆废墟的前一瞬。
苏秦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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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凝土成石lv1（10/10）→ lv2（0/50）】
【叮！化木为梁lv1（10/10）→ lv2（0/50）】
……
那电光火石间的突破，让他体内的元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原本那种晦涩、阻滞的操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对泥土的感知，从"隔靴搔痒"变成了"血肉相连"。
"起！"
苏秦单手虚抓，口中轻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绝对的掌控力。
嗡——
一股比之前凝练了数倍、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土黄色光晕从他指尖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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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那堆散乱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号令，瞬间腾空而起！
不是缓慢的蠕动，而是迅疾的重组！
泥土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挤压、变形。
杂质被剔除，密度被压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眨眼之间，一面平整、光滑、泛着淡淡石质光泽的墙壁，便稳稳地立在了地基之上！
这还没完。
苏秦双手连动，指尖流光溢彩，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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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起！瓦落！阵成！"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几根原木，在《化木为梁》的作用下，瞬间自动去皮、塑形、榫卯咬合，架在了墙头；
一堆普通的瓦片，在《琉璃金瓦》的加持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釉质，整齐地铺满屋顶；
最后，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在墙体表面浮现，《引灵阵纹》瞬间激活！
轰！
左右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倒灌入屋内。
从废墟到成屋，不过短短十息。
那栋流转着淡淡灵光、结构严丝合缝的石屋，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晨曦中。
它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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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得不像是出自一个新人之手，更不像是方才还在经历"塌方"危机。
陈适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那团原本准备用来救急的土黄色元气，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多余和微弱。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元气面红耳赤地散去。
赵迅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和鼓励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夸张的表情。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们原本是以"施助者"的姿态站在这里的。
他们想着要拉这样东西倔强的师弟一把，想着要把那份温暖的薪火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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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
盯着眼前这栋比他们自己那危房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石屋，他们骤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极了两个拿着破碗、却还要去施舍富翁的乞丐。
"我们……"
赵迅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
"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陈适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苏秦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传递薪火"的热血些许冷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
临场顿悟，化险为夷。
人家哪里需要帮忙？人家那是在借着塌方的压力冲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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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刚才那一声"小心"，差点就成了打断别人机缘的噪音。
这时，苏秦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庞上没有半分炫耀，只有温和而诚恳的笑意。
他走上前，对着两人深沉地一揖：
"多谢两位师兄刚才的好意。"
"方才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这才未能回应，还请见谅。"
"徐师兄说的薪火相传，实在是个好传统。这份情，苏秦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也定会接下这个接力棒。"
这番话给足了两人面子。
但陈适和赵迅听着，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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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彼……不必客气……"
陈适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虚，眼神游离：
"既然……既然苏师弟房子建好了，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对对对，回去了，还得赶着上课呢。"
赵迅也连忙附和，甚至不敢直视苏秦的目光。
两人转身拂袖而去，脚步有些匆忙，甚至略显狼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走在回去的山道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晨风吹过，赵迅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小屋，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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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兄……咱们刚才，到底算是帮上了忙，还是……没帮上？"
陈适停住脚步脚步，回头望去。
那石屋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这内舍新升起的一颗星辰。
他沉默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心意是帮上了。"
"但本事……咱们差得远啊。"
"看来咱们这一届内舍，又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咱们……得更加努力了。不然这薪火，怕是都传不到咱们手上。"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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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们心中的热血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巨大的落差，燃得更旺了些。
......
远方的山道上。
胡教习望着在屋前意气风发的苏秦，微微颔首。
苏秦，这个本在记忆中模糊不堪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他抬起手，对着长空虚抓了一把。
一朵路过的晨云被他摄入掌中，化作一道流光。
随后，他大袖一挥，将那团云气收入袖中，那是他用来记录"重点生"的名单。
他手指微动，以元气为笔，在那云气上写下了两个字——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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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是个苗子。"
"这次考核，或许能多一位及格的人选。"
胡教习喃喃自语，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情宛如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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