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听雨轩内，茶香已淡。
胡教习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道法衍化论》，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今日的课便讲到此处。回去后多去藏经阁走动，莫要闭门造车。"
众学子闻言，纷纷起身行礼："恭送教习。"
然而胡教习并未直接离去，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彼白衣胜雪、正欲起身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你且留一下。"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关于《春风化雨术》中‘润物细无声’那一层境界，你还有些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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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式术法，你若能在考核前破境至二级，这青云府前十，便有了八成把握。
随我来后堂。"
少女闻言，并未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行云流水，依旧没看任何人一眼，便跟着胡教习向屏风后走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直到两人的身影全数消失在屏风后，听雨轩内那股紧绷的气氛才如潮水般退去。
学子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卷，但并未急着拂袖而去，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空荡荡的屏风处。
"二级……术法……"
前排一名身穿锦袍的学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略微叹了口气，嗓音里满是苦涩：
"人和人真是比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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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还在为了能不能拿到彼二级院的‘入场券’拼死拼活，人家业已被教习开小灶，目标直指全府前十了。"
"前十啊……"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艳羡：
"那是能直接进二级院‘种子班’的名次。
进了种子班，那就不止是学种田了，听说能接触到更高深需要持证，如‘撒豆成兵’等的管制术法，甚至是关于如何册封‘司农令’的秘辛。那真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这也难怪徐师兄会在内舍蹉跎两年。
以徐师兄的实力，早在两年前就能进二级院了，还不是为了这‘种子班’的名额，硬生生留级到现在，就为了憋个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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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坐在苏秦斜后方的一位魁梧学子赵猛，一边将书卷塞进布袋，一边低声嘀咕道：
"徐师兄那是厚积薄发，为了前程谋划，那是真本事。
可这林清寒……哼，自打来了听雨轩，目光就没往下看过。
咱们同窗之间，谁不是客客气气？
哪怕是徐师兄那样的世家子，也没架子。
偏偏她，孤傲得像个冰疙瘩，连个正眼都不给。
这种人，连做人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将来若是真当了官，做了那一方水土的神，还能把咱们这些同僚百姓放在眼里？"
左右几人闻言，虽然没有人直接附和，但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眼神交汇间，皆流露出一丝认同。
显然，林清寒那目中无人的态度，早已惹了众怒，只是碍于她的天赋和教习的宠爱，无人敢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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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两句吧。"
旁边的同窗略微碰了碰赵猛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屏风方向：
"教习还没走远呢。天赋这东西，羡慕不来的。"
"我就是不服。"
赵猛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倔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别说是换成徐师兄，就是换上班上任意一个人，我都心服口服。
可她……若是官场上全是这种不懂做人只懂修炼的怪物，那才是咱们大周的悲哀。"
话音刚落，那屏风后的脚步声竟是去而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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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胡教习那张严肃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屏风侧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猛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才那点牢骚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抬起，像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
众人也是心中一凛，整个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胡教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胡教习并没有说何物，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彼一直斜倚着凭几、神色淡然的月白长衫青年——徐子训。
他的视线在赵猛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赵猛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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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训。"
胡教习的嗓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仿佛刚才并没有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那门《春风化雨术》，你真不再尝试一下了？
以你的底蕴，若能掌握此术，未必不能争一争那前十的席位。"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徐子训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相比于彼冰冷的少女，他们更希望看到这位温润如玉的师兄能上位。
徐子训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拱手道：
"教习，您就别难为我了。
那术法我都磨了两个月了，化雨是化雨，春风是半点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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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东西，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强求不来。"
胡教习深沉地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惋惜：
"罢了。你的心性是极好的，甚至比林清寒更适合那条‘官道’。
但这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也罢，稳扎稳打，起码也有三成冲击前十的希望。"
说罢，胡教习按了按徐子训的肩头，这才旋身再度离去。
直到确认教习真的走远了，听雨轩内才重新恢复了呼吸声。
"呼——吓死我了。"
赵猛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徐子训的目光里满是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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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师兄，还得是你啊。
也就是你，能让那胡阎王这般和颜悦色。
说真的，这前十的名额，要是给你，咱们兄弟谁都没有二话，那是心服口服。"
"是啊，徐师兄平日里没少指点咱们，做人做事那是没得挑。"
左右几人纷纷附和，这并非阿谀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徐子训却是笑了笑，摆了摆手，并未有什么得意之色：
"诸位师弟过誉了。
咱们都是同窗，日后入了官场也是同僚，互相帮衬是该的。
至于那林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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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她性子是冷了些，但天赋确实高绝。
若是她真能拿下前十，那也是给咱们‘胡字班’争气，给咱们涨脸。
到时候咱们离开了去，腰杆也能挺直几分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忿忿不平的众人，也不好再说何物，只能点头称是。
这就是格局。
苏秦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原来，徐子训早就有实力晋级二级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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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为了一个更高的起点，进入二级院‘种子班’，甘愿在这内舍多熬两年！
这该说是‘种子班’够诱人，还是他的毅力够坚持呢？
但他即便有这样的野心和实力，却丝毫没有架子，反而乐于助人，甚至能为竞争对手说话。
这种人，要么是大奸大恶的伪君子，要么便是真正的心胸宽广之辈。
而以苏秦的观察，后者居多。
或许，就像胡教习点评的那样。
若是进了官场，他会是个好官。
……
课程结束后，众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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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兄，走吧。"
徐子训收拾好案几上的书卷，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地赶去修炼，而是特意等苏秦收拾妥当，才笑着招了招手：
"你初入内舍，路都不熟，按规矩要去‘领地’认门。正好我顺路，带你一程。"
"那就有劳徐兄了。"
苏秦并未推辞，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份人情。
两人出了听雨轩，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内舍区域并不像外舍那样集中，而是散落在半山腰的各个灵元节点上。
沿途能够望见不少形态各异的"静思斋"。有的修建得如同苏式园林，精致典雅；有的则简陋得像个石头垒起来的碉堡。
正走着，路边骤然传来一阵焦急的低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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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千万要稳住啊！"
但见一名身穿灰袍的内舍新晋弟子陈适，正满头大汗地对着自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屋施法。
显然是他修行的《凝土术》出了岔子，那一面墙壁只因地基不稳，正缓慢地向内倾倒。
眼看就要把里面的铺盖卷给埋了。
周围路过的数个内舍弟子，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
但随即，他们望了望天色，似是急着去藏经阁占座，并没有停下来帮忙的意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每一息元气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在这样东西分秒必争的考核期，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自己进度的落后。
这种冷漠，是成年人世界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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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徐子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袖一挥，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如长虹般飞出，精准地托住了那面倾倒的土墙。
"师弟，莫慌。"
徐子训的声音温和有力：
"《凝土术》讲究‘地气相连’。你这地基下三寸有块顽石阻路，气机不通，自然不稳。且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那土墙下的泥土瞬间翻涌，将那块隐蔽的顽石挤出，随即泥土重新凝结，变得坚如磐石。
"正了！"
陈适死里逃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望见徐子训，连忙深沉地作揖：
"多谢徐师兄！多谢徐师兄援手！若是这房子塌了，我这几日的积蓄可就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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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训只是摆了摆手，并未居功，反而温言勉励道：
"举手之劳。下次建房前，想起先用元气探查地脉。切记，根基不稳，房子建得再高也是危楼。去吧。"
说完，他便旋身继续赶路，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去了一粒尘埃，甚至都没等那师弟再多说几句感谢的话。
苏秦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徐子训这样东西相识了三年，却未曾熟悉过的‘老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人人都在权衡利弊、都只想独善其身的修仙界，肯停下来花耗自己的元气去帮一位素昧平生的师弟...
这种胸襟，实在当得起一声"师兄"。
很快，两人穿过几道法阵禁制，最终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开阔地带。
此处草木葱郁，云雾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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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元气浓度，竟是比外舍浓郁了数倍不止！
"到了。"
徐子训停住脚步脚步，指着眼前这片空荡荡、长满青草的平地，笑道。
苏秦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除了草和树，别说房子了，连个茅草棚子都没有。
"徐兄，这……内舍呢？"
他有些疑惑：
"胡教习不是说让我搬去‘静思斋’吗？这……"
徐子训见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骤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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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兄，我考你一位问题。
《大周策论·立国篇》开篇第一句，大周仙朝立国之本为何？"
苏秦虽不明故而，但当即回道：
"大周立国，在乎法度。
万物皆法，众生皆数。
上至星辰运转，下至草木荣枯，皆归于朝廷法度之下。
官职即果位，权柄即天道。"
"好一位万物皆法！"
徐子训拊掌而笑，指着跟前的空地，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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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万物皆法，那此地，自然也是法！"
说罢，他借过苏秦的腰牌，双指并拢，口中轻喝：
"虚空生界，芥子须弥，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凭空显现，将那块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笼罩其中。
"这便是‘静思斋’的地基，是朝廷法度固化下来的‘洞天雏形’。"
徐子训解释了一番这随身洞府的妙用，随即指着光秃秃的内部道：
"然而，地基有了，房子得你自己建。"
"万丈高楼平地起，全凭法术见高低。这也是内舍修行的第一课。"
说到此处，徐子训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直接塞到了苏秦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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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兄，你去藏经阁选法术时，千万别挑花了眼。"
徐子训压低嗓音，语气诚恳：
"藏经阁里的建筑法术成千上万，坑不少。
有的法术盯着华丽，实则耗气巨大且不实用；有的盯着便宜，其实是个半成品，后续修缮是个无底洞。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玉简里，是我这几年摸索出来的‘避坑指南’，还有几门我认为性价比最高的法术搭配。"
苏秦握着玉简，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指南？这分明是徐子训多年修行的经验总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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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刚入内舍、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份礼太重了，能帮他省下无数的冤枉钱和时间。
"徐兄，这……"苏秦有些动容。
"收着吧。"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坦荡：
"咱们都是从外舍彼泥潭里爬出来的，深知每一点资源都来之不易。
我不希望你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浪费在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
你早日建好房子，就能早日安心修炼。
咱们胡字班这次考核，还得靠咱们这些人一起撑场面，不能让外人看扁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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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兄高义，苏秦记下了。"
徐子训摆摆手，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指了指腰牌最后提醒道：
"对了，这腰牌还能‘挂靠’地脉，在整个惠春县，有传送之效。
无论是挂靠在老家方便探亲，还是挂靠在……咳咳，某些红颜知己的后院，都随你心意。"
他挤了挤眼，那个风趣的世家公子形象又回来了。
待徐子训走远，苏秦握着手中尚有余温的玉简和腰牌，看着跟前这片属于自己的"空地"，嘴角微微上扬。
"万丈高楼平地起么……"
"这种靠自己努力，来获得成果的感觉，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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