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那只从棺材缝里伸出来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然后，五根苍白的手指用力，扣紧了棺材板的边缘。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咔……咔嚓……"
本就单薄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泥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
"轰！"
不算厚重的棺材板被整个掀开，斜斜地滑到了边，溅起一片尘土。
我，沈清墨，动作不算优雅甚至有点笨拙地，从彼狭小的木头盒子里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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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业已全数笼罩了墓园。
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映出一片模糊的橙红，但此处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尿骚味。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
沾满了泥土，脚上是双廉价的塑料凉鞋。
伸手摸了摸脸，触感朝气，但气血亏虚得厉害，皮肤冰凉。
"这开局……真是够接地气的。"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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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情绪抑郁，
加上最后吞药自尽，魂魄离体时又带了滔天怨气，简直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
我那点残存的神魂住进来，就像把一头大象塞进老鼠洞，还得小心翼翼别把洞撑破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我撑着棺材边缘，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腿脚发软，跟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旁边冰冷的墓碑，缓了好几口气，才慢慢适应了"用腿走路"的感觉。
神识艰难地铺开，范围只有可怜巴巴的周身几米。
但足够我"看"到坟头那片被踩乱的泥土，一位亮着的移动电话屏幕被扔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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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滩清晰的水渍。
啧，跑得还挺快。
我走到那移动电话旁边，弯腰捡起来。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正是我"发"给他的那条。
移动电话有密码。然而，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陈皓的生日。
这姑娘以前用这个当密码，觉得浪漫。
我试了一下，解开了。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通讯录。
置顶的"亲爱的皓"下面，就是原主自己的号码，备注是"烦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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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莫名梗了一下，是这身体残留的情绪。
"放心，"我对着空气，也对着这身体里最后那点残念说，
"这口气，我帮你出。连本带利。"
我捏着移动电话，环顾四周。墓园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在这寂静之下，我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空气里游离的阴气，比我想象的要多，何况……很"杂"。
不像天然聚阴之地那种沉静阴凉，反而透着一种躁动、混乱，甚至带着细微"恶意"的感觉。
这样东西世界，果然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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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没空细究。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落脚，恢复力气，而后……把今晚的KPI给圆满完成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低头望了望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陈皓跑掉的方向，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以我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状态，追上去物理超度他不太现实。但是……
玄门手段，有时候不需要亲临现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走到旁边一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节省体力。
然后，双手捧着陈皓的移动电话，闭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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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我调动起这具身体里方才吸纳的、微薄的阴气，混合着原主残留在此地、尚未全部散去的强烈怨念。
神识沉入一丝，附着在手机这样东西与陈皓密切接触过的"媒介"上。
不是攻去，而是更精细的操作——定位，链接，以及施加一个持续性的、强化的精神暗示。
目标：陈皓。
内容：恐惧。对沈清墨的恐惧，对鬼的恐惧，对他所做一切的报应的恐惧。
场地：他的家。一位封闭的、他自以为安全的空间。
"以怨为引，以念为线……"
我低声念着，指尖在移动电话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残留的阴气随着意念被注入这小小的电子设备，
再通过无形的信号网络，飘向城市另一端彼特定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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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其神，扰其宅，镜中生妄，榻上见魇。"
成了。
我睁开眼，感觉脑袋更晕了，像是熬夜看了三天三夜的天书。
这身体，太拖后腿了。就这么点小术法，差点给我整趴下。
但效果嘛……
我看向城市中心那片灯火璀璨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没何物温度的弧度。
"陈皓，今晚的‘惊喜套餐’，请查收。
第一项：鬼压床体验券。祝您……噩梦愉快。"
说完，我把陈皓的移动电话随手塞进裙子的口袋（这裙子居然有个口袋，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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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树干站起来，按了按身上的土。
得走了。墓园管理员虽然不怎的管，但天亮被人发现坟被刨了，总归是麻烦。
我辨识了一下方向，朝着墓园出口，步履蹒跚地走去。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冷冰冰的墓碑之间。
而在我后面，城市那头，某个高档公寓楼里，属于陈皓的"不眠夜"，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间，市中心"锦江雅苑"某栋楼，22层。
陈皓把自己死死裹在被子里，牙齿还在打颤。房间里所有灯都开着，亮如白昼。
新欢早就吓得跑没影了，电话也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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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了衣服，可总感觉那股尿骚味和墓地的土腥气还缠在身上。
他把所有镜子都用床单盖住了，连电视屏幕都不敢看。
"都是幻觉……自己吓自己……世界上没鬼……沈清墨业已死了……"
他神经质地碎碎念，灌下去大半瓶威士忌，试图用酒精麻痹恐惧。
酒精似乎起了点作用，困意一点一点地面涌。
他眼皮沉重，总算扛不住，歪倒在豪华的大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感觉身体变得很重，非常重，像被何物东西死死压住。胸口发闷，喘然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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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嗓音。
目光睁不开，但奇怪的感官却异常清晰。
他"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湿漉漉的长发滴着水，落在他的地毯上。
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拼命想挣扎，想醒来，却如同陷入最深最黑的泥沼。
然后，他听到了嗓音。很近，就在他耳边，带着潮湿的寒气：
"皓哥……"
"我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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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好冷啊……"
"你来……陪我吗？"
"啊——！！！"陈皓总算在内心爆发出无声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一挣！
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是梦……又是梦……
他惊魂未定，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想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压压惊。
就在他的手碰到杯子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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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屋子里所有被床单盖住的镜子、光洁的电视黑屏、甚至是他移动电话熄屏后黑色的表面……
在同电光火石间，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惨白，浮肿，黑发贴在脸颊，嘴角渗着暗红的血。
正是沈清墨！正用那双空洞的、流着血泪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实的、凄厉的惨叫，彻底划破了豪宅夜晚的宁静。
陈皓连滚带爬地摔下床，疯了一样用手边的一切去砸那些映出鬼影的镜面，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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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他砸碎多少，那影像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崩溃地蜷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膝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而在城市另一头，业已走到墓园入口处、正准备融入夜间街道阴影的我，仿佛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
"哦？反馈这么强烈？"我挑了挑眉，
感受着顺着那微弱链接传递过来的、精纯而新鲜的恐惧情绪，虽然隔着距离衰减了很多，但聊胜于无。
这点"恐惧念力"，勉强可以当个低级补品，润润我这干涸的识海。
"才第一道‘开胃小菜’呢。"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
"原主这身体，饿得真快……得先搞点钱，吃饭要紧。"
我抬头，转头看向远方灯火阑珊中，那些无人看顾的ATM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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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平静无波。
今晚，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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