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那三个家仆交谈时说的话让顾鹤卿反复想了很久。
娘不可能要杀他，毕竟他再怎么不济都是娘的骨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回想起收到的那封书信上娘的亲笔落款，再想到那支派来接他的车队，顾鹤卿心中怀疑的对象落到了他娘的正室身上。那人姓柳，按照礼法，他得称他一声父亲，即使他们之间本没有丝毫关系。
现在一切都还是猜测，不管怎的说，他一定要回到京师。
他娘有四个孩子，没有女儿，都是儿子，娘百年以后，家产该有他的一份。即使那一份分得少，也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要回到京师，拿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万万不能自甘下贱，在穷乡僻壤嫁给逃奴。
他必须逃出她的控制，并且还得反过来把她控制住，回京以后，才能有人为他作证，免得空口无凭。
"有山贼，有山贼！"
半山腰大槐树下，顾鹤卿跪在地面，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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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贼？"
打着赤膊的农妇们面面相觑，倏而大笑出声。
"娃娃，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宝箱山上，不可能有山贼。"头裹红发巾的矮壮农妇放下手里的锄头，蹲下|身，笑眯眯地开口问道："是不是看错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话没说完，一位发丝斑白的农妇就一屁股把她挤开，凑到顾鹤卿面前："小郎从何处来，家在何方，年方几何，可曾婚配。老妪家有一女……"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挤到他面前，大声嚷嚷：
"我家也有一女！"
"还有我家，我家！"
"我家也有一女也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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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家的都丑，我家的女子俊！"
"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你才臭不要脸……"
半山腰的槐树下，一群赤膊赤足的农妇围着一位小郎闹开来，场面热闹得不行。
"好了，抢何物。"为首的红发巾壮妇提着锄头怼了怼地面，"你们说的不算，得这小郎自己说。"
此言一出，十几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顾鹤卿。
顾鹤卿的回答却驴头不对马嘴，"你们说此山是宝箱山？"
"对，是宝箱山。"红发巾笑眯眯地点头。
其余农妇跟着一起点头，神色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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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颜色好看的小郎，人们总是有更多包容的。无他，赏心悦目耳。
"那山下的田庄岂不是姚家庄？"顾鹤卿惊喜地开口问道。
怪不得他远远看过去就感觉那田庄眼熟，申州宝箱山姚家庄，他小时候来过！
姚家庄处于群山环绕之中，位置偏僻，但是他爹爹的一位好友嫁到了此处，他便和爹爹一起来游玩了一番。当年这儿的老庄头还抱过他。
"这……"
农妇们面面相觑，神情颇有些犹疑，一时间竟无人应答，纷纷看向红头巾。
"是姚家庄没错。"红头巾拄着锄头，爽朗的笑道："小郎来过？"
闻言，顾鹤卿一时欢喜得无以复加，双目蒙泪，心都快跳出前胸。
一定是爹爹冥冥之中在保佑他，此处竟然真的是姚家庄。只要找到当年那位嫁到此处的叔叔，他一定会帮他的。届时他借一点钱，再雇人拉起一位车队，就能返回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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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他又不由得想到了李四，不由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李四抓到，捏在他的手掌心里。
"各位婶婶请听我一言。"他说道："我家在江州，半月前随车队前往京师探亲，没成想在途经安州时，被山贼掳走，今日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虎口。"
他指着李四的方向，斩钉截铁道："贼人就在那儿，请各位婶婶为小郎主持公道！"
荆楚一带农人淳朴好斗，他本以为自己苦苦恳求，她们必定出手，可这些农妇竟然不为所动，齐刷刷看向为首的红头巾。
红头巾转头对旁人吩咐道："带他去见庄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鹤卿急道："再不去抓，她就跑了！"
没人理会他说了什么。
一位三十多岁的农妇站出来把锄头背篼丢给其他人，走过来背对着他蹲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何物，有谁在背后大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搡到了那农妇的背上，后者挽住他的腿弯，霍然起身来就开始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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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放我下来。"
顾鹤卿羞红了脸，努力挣扎了几下，怎的也没法从农妇背上挣脱。怕再出现之前在庙里的那种面红耳赤场景，他只得无可奈何的待在她的背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农妇背着他迅速下山，周围的山林不断后撤，他回过头，眼睁睁盯着李四休息的那块大青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气急败坏的蹬了下腿儿。
该死，错过了抓她的最好时机！
那人奸猾又胆大包天，还会武，错过此遭，说不准就再抓不到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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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三姐返回了啊，哎，怎的带了个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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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三姐，背上的是谁啊？"
"好俊的小郎，孟三姐，哪儿捡到的。"
顾鹤卿没处躲避，只能在她背上死死低着头，脸羞得通红。
被称作"孟三姐"的农妇背着顾鹤卿，沉默寡言的走回田庄，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向她背上的小郎投以好奇的目光，再调侃两句。
又走了一段路，孟三姐把他背进一位宽敞的两进的院子，像驴车卸货一样把他卸下来。
"你就在这儿。"她甩下这一句，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了。
顾鹤卿茫然四顾，打量着周围。
东西两侧游廊，北边一座五间三梁起架的大厅，中间一位大匾，写了"仁善堂"三个大字，檐柱上悬着"仁为福地一生乐，善作良田百代耕"木雕一副联，字书遒劲。
盯着这幅对联，顾鹤卿骤然不由得想到，姚家庄的这个"姚"姓多半和河东姚氏有关。他熟读《姓氏录》，天下世家渊源倒背如流，这个对联分明就是河东姚氏的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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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后面突然传来一道悠闲的女声，"小郎在这儿干什么？"
顾鹤卿急忙转头，一张浓眉大眼的脸霎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张脸本该很是端方正气，但一道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完全破坏了五官的美感，为她的气质添上一丝狠戾。
此人站在阶下，笑眯眯盯着他，宛如在等待他的回答。
顾鹤卿想了想，"我在等庄头。"
"我就是庄头。"
她掠过他，朝大厅走去，"我叫姚乐山。听说你家在安州，怎么人就到了姚家庄？来，坐着说。"她调开桌椅，示意他坐。
顾鹤卿惊讶于姚家庄换了庄头，但他也明白此时不是纠结这样东西的时候，只得把自己的经历捡重点说了一遍。
"你说你娘是谁？"听到一半，姚乐山骤然出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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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江州顾家顾沅，现任秘书省著作卿，官秩五品。"顾鹤卿恭恭敬敬的答道。
姚乐山顿时来了兴致，"世家公子，稀罕。"
她的目光再度落到他身上，从上到下仔详细细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看何物价值连城的货物。
顾鹤卿胆战心惊的握紧了茶杯，慌忙喝了口茶掩盖自己的心慌。
这样东西庄头宛如不太正派。
难道刚出虎口又入狼窝？顷刻之间，他落到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如何来的我们姚家庄？"姚乐山又问。
"被，被一位山贼劫过来的……"顾鹤卿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水边百姓怕水匪，山中百姓怕山贼。他硬要把"山贼"这个污名往李四头上按，其实是想让大家忧惧恐慌，进而进山把她抓住。可如今面对这庄头，他业已没了这份心思，一心只想把自己平平安安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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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只是前面既然编了谎，现在也还得照着说，免得前后不一致露馅。
姚庄头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正当壮年，眼神十分锐利，顾鹤卿感觉此人多半精得很，绝对不好骗。
"山贼，一位。"
姚乐山乐不可支，笑了两声。
"小郎真是有趣，山贼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怎会有一位两个的。再者，宝箱山上也历来没有山贼。然而……"
她瞥了他一眼，"既然让小郎受了委屈，此人就罪该万死。"
"来人！"姚乐山霍然起身身来。
十几名部曲齐刷刷走进院内低头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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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带猎狗搜山。"姚乐山下令，"细细地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抓到人以后，要是敢反抗，直接打死。"
"是！"
顾鹤卿越听越心惊，慌忙从椅子上起身，整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惶恐的眼神在庄头和部曲之间来回逡巡。
姚庄头手段未免太过狠辣，他开始后悔自己把李四供出来。她受了伤，又在发热，脾气还不好，要是没跑掉被抓住，被打死该如何是好。
不，不，这坏女人聪明又会武，说不定早就跑了。
几息之间，他心中的念头就转了数个来回。
姚乐山挥挥手，檐下侍立的两个阿叔走上前，一左一右围在顾鹤卿旁边。
"你们数个，带小郎下去梳洗。小郎是世家公子，金枝玉叶，与我等糙人不同，把他看顾好。"
吩咐完毕，姚乐山又转头看向他，语气特意放缓下来，"梳洗好了，来大堂用饭，我为小郎接风洗尘。"
顾鹤卿小心翼翼的抬眸瞄她，怯怯的行了个礼，"多谢姚庄头。"
下一刻，姚乐山冲他咧嘴一笑，那道从左眼下划到嘴角的疤痕猛地一扯，万分狰狞。
顾鹤卿嘴一瘪，差点忍不住哭出声。
——他又开始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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