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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翌日英语课，铃声刚响，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节奏便由远及近。
郭西西夹着教材踏入教室，一如既往的精致——黑色包臀裙，薄透的肤色丝袜，细跟小皮鞋擦得锃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ClaSS beginS。"
"Stand Up！"
例行公事后，郭西西翻开课本，却又忽然合上，托着下巴扫视全班，笑意盈盈：
"哎，听说你们班元旦要搞大动作，《梁山伯与祝英台》？谁演祝英台啊举手我看看。"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几十道目光像约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后排彼正拿笔百无聊赖转着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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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转笔的手顿住。
他迎上郭西西亮晶晶的眼神，又扫过左右一圈憋笑憋到五官扭曲的同窗们。
沉默三秒。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举了起来。
"哇哦——"郭西西目光瞬间亮了，那表情活像挖到了宝藏，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可以啊莫老师，这选角有点东西。我还以为她就心知抓平均分呢。"
她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地端详着苏陌，语气带着老师身份下难得的调侃：
"苏陌同学，老师很期待那天的正式演出哦。到时一定给你们全程录下来。等你以后结婚，这就是最珍贵的黑历史素材。"
班里笑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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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放下手，继续保持面瘫脸，只是转笔的迅捷明显加快了几分。
郭西西满意地收回目光，心满意足地翻开课本："好了，看完了，继续讲课。谁来说一下过去完成时的结构…"
午休时间，李诗雯借了间空置的音乐教室作为排练场地。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给木质地板镀上一层暖色。
刘杰和王洋被分配演配角——书院同学甲乙丙丁，主要负责在背景板位置摇头晃脑念"子曰学而时习之"。
王洋领到角色时脸明显垮了一下，但碍于李诗雯"代表班主任"的尚方宝剑，没敢吭声，只是眼神往苏陌那边瞟了瞟，带着点酸涩和不甘。
"我们先过第一段核心对手戏。"李诗雯翻着剧本，"《十八相送》选段，祝英台暗示自己是女儿身那几句。苏陌、沐卿风，你们试一下。"
沐卿风放下书包，走到苏陌对面。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黑色皮筋低低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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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古装，没有扮相，只是往那儿一站，脊背挺直，眉眼低敛，竟已有了几分书生温润沉静的气质。
苏陌也从懒人状态切换出来。
他没什么仪式感，甚至没起身，就靠着窗台随手卷了本书当扇子，语气懒洋洋地接了第一句词：
"梁兄，你看那鸳鸯——"
沐卿风抬眸，接道："英台，那不是鸳鸯，是野鸭子。"
旁观的刘杰差点笑出声，被鹿溪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台词过得很顺。苏陌的演技出人意料的自然，没有夸张的矫饰，只是语气放软了些，眼神里带点促狭的笑意，竟真有几分女扮男装少女的古灵精怪。
沐卿风的梁山伯则温厚专注，目光追着苏陌，认真又略带迟钝，把一位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演得活灵活现。
而后到了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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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垂眼，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耳垂——那是祝英台的耳洞位置。
沐卿风念出梁山伯的疑问，嗓音低而缓，带着书生特有的直拙："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再抬眸时，眼里带着点嗔怪的笑意，尾音轻快上扬：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他念着，唇边笑意浅浅，目光清凌凌地望向沐卿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沐卿风静静地听，镜片后的目光没有移开。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苏陌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带着少女微末的、藏得很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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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最后三个字，嗓音放得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寂静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音乐教室忽然很宁静。
沐卿风盯着他。
阳光从苏陌背后斜穿过来，在他肩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目光是亮的，映着窗外初冬薄云筛下的天光。
沐卿风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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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上的下一句台词，她当然想起。
可此刻脱口而出的，似乎比任何表演都更接近本能——
"我从此…"
她顿了一下。
"不敢看观音。"
嗓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苏陌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这场戏本来到此处，该是梁山伯被祝英台点醒、又羞又窘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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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卿风此刻的眼神，慌乱、躲闪、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实在把那种心境演活了。
太活了。
活到旁边围观的几个女生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鹿溪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马文才的台词本，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挪动脚步，也没出声。
只是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苏陌被阳光勾出轮廓的侧脸庞上，又移到沐卿风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而后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动不动。
好半晌。
"咳。"
李诗雯适时出声，打破了这片过于宁静、让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空气，"这段很好！情绪很到位！苏陌、沐卿风，你们这段对手戏感觉全部对了，保持这样东西状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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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又添了几行批注，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苏陌"嗯"了一声，没多说何物，随手把卷着的书扔回桌子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沐卿风也低下头，缓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两人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段不过一分钟的对手戏里，被悄然搅动，又被各自按下。
刘杰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卧槽，刚才那几句台词…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是剧本，这是表演，这是梁山伯对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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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但沐卿风念出来的时候，彼语气，那个停顿，那个躲闪又忍不住回望的眼神…
妈呀。
他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告诫自己：别笑，别露出任何表情，陌哥会杀了我的，会像切刘杰般若一样把我切了的。
"哟，演得挺投入嘛。"
王洋从背景板区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聪明、实则让人不舒服的笑。
一位不太合时宜的嗓音，打断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他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拖着调子说：
"不心知的，还真以为你俩在谈恋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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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数个同学交换眼神，刘杰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苏陌靠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换，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平平的：
"王洋，你心知‘以己度人’是什么意思吗？"
王洋一愣。
苏陌慢吞吞继续："就是自己心里有何物，看别人就也像何物。"
他抬眸，淡淡扫了王洋一眼，那眼神没何物攻击性，却让王洋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演个书童站边上看戏都敢蛐蛐班长，"苏陌收回目光，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要让你演主角，你岂不是连老莫都不放在眼里？"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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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洋脸涨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这句话。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哎，陌哥，王洋他就是喝多了。"刘杰随即跟上，一本正经地拍拍王洋肩膀："演戏嘛，别太代入，你要是觉得看谁都像恋爱，那可能是羊肉吃多了烧得慌。"
"刘杰你他妈——"
"哎哎哎，沐大人和李大人在这儿呢，"刘杰往李诗雯方向努嘴，"文艺委员代表班主任，你 要直视老莫的班威吗？"
王洋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是凶狠地瞪了苏陌一眼，没再吭声。
李诗雯清了清嗓子，适时宣布："休息十分钟，等会儿继续过群戏。"
人群散开。
刘杰如释重负，摸出手机假装刷贴吧，实则偷偷用余光观察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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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操场上的体育课，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
沐卿风宁静地坐在角落翻剧本，翻得很慢，很久才翻一页。
苏陌还是靠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睛，也不心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刘杰看着这三人的站位，呈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他忽然感觉自己不是来排练的，是来观摩人类学田野调查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保持距离的默契"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感情世界真复杂啊。
他默默叹了口气，决意这天放学绕操场跑十圈，主动消耗掉陌哥可能对他残留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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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初冬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不成形状的阳光。
音乐教室里，有人在练台词，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假装翻剧本。
明明何物也没发生。
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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