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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鹿溪是个坏孩子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苏陌业已洗漱完，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着，QQ对话框里那只踩着溪水的小鹿头像正安安静静待在顶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样东西头像鹿溪用了快两年，当初找到的时候，她兴奋地举着移动电话冲进他家，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陌陌你看！这只小鹿是不是很可爱！踩在水里！像不像我！"
苏陌当时扫了一眼，说嗯像。
鹿溪追问像在哪里。
"都很吵。"
而后他被追着打了半条走廊。
此刻那只"很吵"的小鹿宁静着，苏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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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周末请班长来家里吃饭。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四周恢复了平静。
[溪溪不吃青椒]：好啊好啊！
[溪溪不吃青椒]：沐沐平时在家除了奶奶也没其他人说说话，闷都闷坏了！
[溪溪不吃青椒]：到时我来找你们玩！
苏陌盯着那连发的三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边雀跃的心情。
[S]：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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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宁静了两秒。
[溪溪不吃青椒]：对了！等衣服租好了，我来给你化妆！
苏陌的手指顿住。
[S]：尊嘟假嘟？
[S]：我能相信你的手艺吗？
一秒钟后，一只气鼓鼓的白色小猫表情包砸了过来——小猫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目光瞪得溜圆，字幕配文"你看不起谁呢"。
[溪溪不吃青椒]：哼！我给自己化过！
[S]：你给自己化过几次？
[溪溪不吃青椒]：…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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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成功的次数？
对面沉默了五秒。
[溪溪不吃青椒]：但那是因为我刚学！
苏陌看着屏幕，嘴角缓慢地弯起来。
[S]：行，那交给你了。
[S]：化得不好我就戴着面具上台。
[溪溪不吃青椒]：你敢！！！
又发来一串愤怒锤人的表情包。
两人聊了几句别的，鹿溪忽然说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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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溪不吃青椒]：第二天还要早起，我先睡啦！
[溪溪不吃青椒]：晚安陌陌！
[S]：晚安。
那头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宁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苏陌把移动电话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隔壁楼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像是有人在看晚间新闻。楼下偶有晚归的人，脚步声匆匆，铁门开合的闷响。
暖气片嗡嗡地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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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沉入睡意里。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鹿溪没有睡。
移动电话屏幕业已暗下去，被她反扣在床头柜上，指示灯也不闪了。
她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花板上没什么可看的。老房子的灯饰还是小时候装的，一圈石膏花纹，中间垂下来一朵玻璃莲花，夜间关了灯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她就是盯着彼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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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沐沐要来陌陌家吃饭，赵阿姨亲自邀请的，苏叔叔也在。
这是好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可是为什么，脑子里会骤然冒出那个念头呢。
彼念头是何物时候钻进来的，她不心知。
它就像午夜悄悄爬上窗台的藤蔓，等发现的时候，业已缠住了最细的那根枝丫。
鹿溪想让苏叔叔和赵阿姨喜欢沐沐，但又不想让两人太喜欢沐沐。
如果能够的话…
她想让叔叔阿姨对沐沐的喜欢，比对自己的喜欢，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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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少那么一点点，少一点点点点就好。
这句话在心里完整浮现的那一瞬间，鹿溪猛地坐起身来，像被自己吓到。
她迅速环顾四周，窗帘拉得好好的，门关着，床底空空荡荡，没有陌陌会突然冒出来的角落。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去，心跳却还没平复。
鹿溪，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
沐沐对你那么好，你不开心的时候，是她宁静地听你讲话；
你数学题不会的时候，是她一遍一遍给你讲；你穿着新裙子在陌陌面前转圈的时候，她历来不会像别人那样起哄，只是低头笑一下。
她那么好，你怎么能想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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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把被子拽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黑暗里，她的嗓音闷闷的，小得像自言自语："鹿溪，你是个坏孩子。"
没有人回应她。
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又消失了。
可是那个念头还在。
鹿溪把目光闭紧，但它还是在彼处，像贴在眼皮内侧的残影，怎的揉都揉不掉。
沐沐来家里吃饭，赵阿姨会给她夹何物菜？会夸她成绩好吗？会说她安静懂事吗？会说"这孩子真招人喜欢"吗？
她那么好，换作自己是大人，也会更喜欢她的。
那陌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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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鹿溪又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幼儿园，她哭着把方观雪送的木簪摔在地面，因为方观雪要走了，她不知道怎的会那么难过，只心知那是"陌陌的朋友"，而"陌陌的朋友"拂袖而去了，她觉得很空。
三年级，苏陌头一次收到别班女生写的小纸条，她当天夜间没吃下饭，沈静问她怎的了，她说食堂这天的红烧肉太肥。
初一，新来的实习老师多看了苏陌几眼，她连着一周在彼老师课上故意不举手回答问题。
还有不久前，寒烟寺里老和尚说苏陌"桃花太旺"时，她心里那个"咯噔"一声。
她始终以为自己是个很大方的人。她对朋友很好，会分享零食，会耐心听心事，会不厌其烦地讲同一道数学题。
可怎的会在沐沐这件事上，她总是会冒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鹿溪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心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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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我知道你很好，比我好。
可是我还是会怕，怕你太好的时候，大家就会忘记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好。
沐沐恕罪。
我好恶劣。
窗外又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弧。
鹿溪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目光睁着，盯着黑暗里那朵模糊的玻璃莲花。
她想起刚才和苏陌聊天时，他说"那交给你了"。
明明只是答应让她化妆，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一点都不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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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东西，好像忽然被冲淡了一点点。
陌陌说交给我了，他知道我眉毛会画歪，睫毛膏会糊，眼线像蚯蚓，他还是说交给我了。
鹿溪吸了吸鼻子。
说不定…也许喜欢这件事，不是比谁更多一点，更少一点。
是像妈妈说的那样——你喜欢一位人，这件事本身，就业已很好了。
她不知道这样东西道理她能记多久，说不定明天醒来，彼"少一点点"的念头又会悄悄冒出来，像藤蔓一样重新缠上她的心。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宁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里，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鹿溪翻了个身，把移动电话摸过来，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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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开和苏陌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句"晚安"。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只是发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发送。
她把移动电话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好，闭上目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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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梦里有草莓。
鹿溪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月光不心知什么时候漏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像化开的奶油。
她把移动电话按在心口，弯着眼睛，总算慢慢沉进了睡眠。
隔壁房间里，苏陌置于移动电话，也闭上了目光。
彼平安夜买的平安果，鹿溪始终没舍得吃。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用纸巾垫着，每天换一张新的，像养着何物珍贵的小动物。
妈妈说再不吃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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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会坏的。
其实她心知会坏。
但她舍不得。
此刻那个苹果安静地待在书桌一角，表皮还是红亮的，在夜灯下泛着微光。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不心知梦见何物。
苹果不说话。
窗外的月亮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心里藏着一位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秘密。
它太小了，小到只有她一位人知道。
又太大了，大到她醒来后，依然会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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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像往常一样，对沐沐笑，对陌陌撒娇，对所有人说"这天是超级开心的一天呀！"
而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就这样留在深夜的屋子里，留在无人知晓的睡梦里，留在那颗舍不得吃的平安果旁边。
宁静地陪伴她，始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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