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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万骨坑
沈墨将老魏所给的木盒揣入怀中，与阿青一道朝着墓室折返。
走到半途，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怎么了？"阿青询开口问道。
"老魏说五日后碰头。"
沈墨望向西方，那正是万骨坑的方向。
"可我……"
阿青沉默瞬间。
"你小子，该不会今夜就想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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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略微点头。
"虽说我能够修行了，可我这副身子，实在等不了，我不愿看到自己身子腐朽的模样。"
他抬起手，月光洒落在泛着玉色的指骨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万骨坑的凶险程度，我心里自是清楚的。可要是做任何事都等到万无一失，我感觉可笑得很，明明清楚那地方是十死无生之所，又何必再等呢？"
阿青看着他，过了许久，略微叹了口气。
"随你吧。万骨坑那个地方，我只在它的外面飘过两回，再往里就不敢进去了。里面有何物，我也不心知。"
"嗯，我知道。"
沈墨拱手行礼，转身朝西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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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摇了摇头，跟在他身侧。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四周的坟包渐少，左右的枯树也愈发怪异起来。
一棵棵张牙舞爪的。
自打沈默在乱葬岗醒来后，就没见过比此处死气还要浓郁的地方。
在清明瞳所见之下，死气已不是用雾气来形容了，能够说是一片灰蒙蒙的汪洋。
"快到了，还有半里不到。"
阿青指着前面开口说道。
沈墨凝神望去。
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了一位巨大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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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口大约有数十丈宽，坑边裸露着森森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更深处，则是一片漆黑。
即便用清明瞳，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如墨般翻涌的死气。
沈墨从怀中取出老魏所给的木盒，将盒内的灰白粉末倒出一半，涂抹在全身上下裸露的部位。
粉末刚一触及皮肤，便迅速渗入其中。
周身自然散发的死气波动，几乎全数消失不见。
"这药粉确实有效。"沈墨喃喃道。
"哼！顶多能起到一时的遮掩作用罢了。"
阿青飘至坑边，朝下望了望，"听说万骨坑里的尸蟞，对死气是很敏感的。你这程度的遮掩，糊弄一些小角色还行，要是遇上成群的尸蟞，读书人～你最好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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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走到坑边，俯身向下望去。
坑壁十分陡峭，几近垂直。
壁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白骨，也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
在那些骨殖之间，能看一些小小的黑影在蠕动。
想必这些小家伙就是尸蟞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它们的甲壳漆黑如墨，背上生有数道灰白纹路，嘴巴开合之际，甚至能瞧见细密的锯齿。
而此刻，大多数尸蟞蛰伏不动，只有少数在白骨间缓慢爬行。
沈墨将自我感知向下延伸，感受着下方弥漫的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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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修炼《腐骨篇》小成之后自然形成的能力。
那死气流动之际，仿佛微风掠过缝隙，又好似细水渗透沙砾。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无论何等细微的死气，沈墨都能敏锐察觉。
此刻，万骨坑中的死气如江河般汹涌奔腾。
但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沈墨捕捉到了一道独特的感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有一道死气深沉浑厚，从坑底最深处缓缓升起，又缓缓沉落，循环往复。
如此特殊的死气，在这万骨坑中，只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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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沈墨有些兴奋地开口说道，"那具青铜古尸，就在彼方向。"
阿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望见一片漆黑。"你确定？"
"确定。"沈墨说道，"那道死气的流转方式，与寻常死物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强行维持着某种循环。"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周伯说过的话。沈凌霄当年冲击血髓境失败，尸身发生反噬，化作半疯半魔的凶物。
沈家将他引入万骨坑，借助万具尸骨的死气与地脉阴气结成禁制，将其镇压在坑底。
那道死气的流转，恐怕也是禁制的一部分。
"我这就下去。"
沈墨迫不及待，打算即刻下去。
"我跟你一同下去。"阿青开口说道，"到了下面，我的魂体不易受到伤害，还能帮你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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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心想确实如此，便没有拒绝。
他寻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手脚并用，向下攀爬。
坑壁上的白骨历经岁月侵蚀，早已脆弱不堪，手指只需稍一用力，白骨便会咔嚓一声碎裂。
那些蛰伏在骨缝间的尸蟞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
但或许是药粉起了作用，它们只是昂着头，嘴唇一开一合，并未发动攻去。
沈墨的动作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动作太快，容易踩碎更多白骨，从而惊动更多尸蟞。
太慢了，又不知药粉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他向下攀爬了约十丈，头顶的月光已被坑口遮挡，四周缓慢地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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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清明瞳不受黑暗影响，在他的视野中，周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好多尸蟞聚集在沈墨下方数尺之处。
沈墨随即停止动作，不敢有丝毫妄动。
更是将周身可能引起的死气波动压至最低。
尸蟞群骚动了一阵，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但仍有几只不肯退去，在下方来回爬行，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阿青飘至沈墨身旁，轻声开口说道："小心些。这些尸蟞虽尚未发起攻击，但似乎已盯上你了。倘若靠得太近，你身上的药粉，难说还能否掩盖住你的波动。"
沈墨望向坑底。
那股浑厚死气源头，还在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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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以当前的迅捷，至少还需再攀下几十丈。
"我有办法。"
沈墨从怀中取出剩余的药粉，略微洒向下方的骨壁。
粉末飘散开来，落在几只尸蟞背上。
那几只尸蟞随即躁动起来，在原地打转，嘴唇不停地开合，发出嘶嘶的声响。
左右的尸蟞立刻被吸引，纷纷围拢过去。
趁着这样东西间隙，沈墨手脚发力，向下连攀数丈，落在一处稍宽的人形骨架上。
脚下的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好歹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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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不敢停留，继续向下攀爬。
如此反复，每当尸蟞聚集过多时，他便洒出一点药粉，引开它们的注意力，趁机向下潜去。
药粉不多时就用完了。
而距离坑底，还有十丈左右。
下方的尸蟞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骨壁。
沈墨贴在骨壁上，一动不动。
透过清明瞳可见，尸蟞群中的死气流转杂乱无章，但所有流动最终都指向同一位方向。
坑底最深处，那股浑厚死气的源头。
突然，沈默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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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尸蟞，恐怕也是禁制的一部分呢？
它们以死气为食，蛰伏于坑底，目的便是阻止任何人靠近青铜古尸。
沈墨即刻闭上目光，运转起《腐骨篇》的心法。
但见他周身的死气随之调整，向内收敛，附着于体内骨头表面。
这是《尸解经》里记载的法门，名为"骨敛"。
此法门能将死气尽数锁在骨中，但是以沈墨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
沈墨估算着距离。
十丈的距离，若是平常，数个起落便能到达坑底。
但此刻骨壁上布满尸蟞，定要寻觅空隙前行，一刻钟的时间，应当是足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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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眼底灰芒一闪。
就是现在！
沈墨足尖在骨架上轻点，身子向下滑落。
看准尸蟞稀疏之处，以指骨为钩，在骨缝间借力，一次次向下荡落。
尸蟞群宛如察觉到异样，纷纷昂起头。
但沈墨周身的死气尽数收敛，在它们的感知中，他就如同坑壁上一块松动后掉落的死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只尸蟞爬到他方才停留的地方，触须摆动，疑惑地转了几圈，又缓慢地退去。
沈墨心中稍感安心，继续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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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儿，坑底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由白骨铺就的平地，中央凹陷处，隐约可见一具人形轮廓，周身散发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太好了！
看到青铜古尸了！
沈墨精神为之一振，正准备下去时，脚下的骨架骤然断裂！
那具白骨上的数根肋骨齐根而断，沈墨身子一沉，径直坠落下去。
沈墨缺乏经验，这一坠，未能把控好体内的死气。
那原本收敛的状态随即溃散！
周身的死气波动如潮水般从体内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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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的尸蟞群一感觉到，随即暴动起来！
无数黑影窜出，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沈墨涌来。
眼看就要落入尸蟞群中，沈墨猛地扭转身体，五指如钩，凶狠地插入旁侧的骨壁！
沈墨趁此机会稍作停顿，止住了下坠之势，悬于半空之中。
下方，尸蟞群已扑到他的脚底，最近的一只几乎碰到了他的靴子。
阿青的惊呼道："小心啊！"
沈墨低头瞭望，心生一计，松开手，让身子直接坠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卸去下落的力度，而是将周身的死气全数灌注到双腿，如铁桩般凶狠地踏向坑底！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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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白骨碎裂，骨粉飞扬。
沈墨双足陷入骨堆，直没至膝盖。
下面的尸蟞群被震得四散飞溅，但随即又调整姿势汇聚过来。
沈墨抬眼望向正前方。
青铜古尸就在几步之外。
它盘坐在骨堆之上，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他高出一个头。
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铜锈，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但那股浑厚的死气，正是从这具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墨立刻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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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蟞群蜂拥而上，爬上他的靴子、裤腿，嘴巴咬在沈墨的皮肉上。
好在沈墨这具尸身早已腐朽，痛觉微乎其微。
他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跑。
没过多久，尸蟞已然爬满他的全身。沈墨甚至能切实感觉到，有尸蟞正试图从前胸的伤口钻进他的体内。
他运转死气，将伤口严密封锁。
当沈墨站在青铜古尸面前时，他即刻伸手探向其心口。
按照周伯所说，尸丹碎片就在胸腔之中。
沈墨手掌用力一按，前胸却纹丝不动。这具古尸的躯壳，比预想中还要坚硬许多。
后面，尸蟞群已聚集得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淹没。它们啃噬尸身的嗓音，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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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马上运用控制死气的方法，探寻古尸体内的死气流转。
下一秒，他便发现古尸的心口处的确存在异常。那个位置就好像河道里骤然出现一块石头，阻断了水流。
就是彼位置！
沈墨将全身的死气灌注到指尖，刺向古尸心口异样之处。
嗤！
指尖刺入古尸胸腔。沈墨手腕一转，抠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能望见些许晶光流转，宛如夜空中的碎星。
这便是尸丹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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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碎片后，青铜古尸周身的死气忽然紊乱！
原来的循环被打破，死气如决堤之水般汹涌奔涌而出，将沈墨冲得连连后退。
坑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咆哮声，让所有尸蟞齐齐僵住，随后如潮水般退去，钻回各种白骨堆里，不敢露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走！"阿青的惊声尖叫道。
"是尸煞！万骨坑里积年怨气所化的凶物！"
沈墨握紧尸丹碎片，旋身便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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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蟞尽数退去，骨壁上空空荡荡。
沈墨迅速向上攀爬。
后面，那咆哮声越来越近。
坑底骨堆轰然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黑影周身缠绕着浓黑如墨的死气，一双赤红的目光，在黑暗中令人胆寒。
这便是尸煞。
它仰天长嚎，双臂一挥，坑底的白骨如雨点般疾射而来！
沈墨躲过几根骨刺，但背上仍被划开数道口子。
好在他身为尸身，并无鲜血可流，只是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泛着玉色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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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继续向上攀爬。
尸煞已然追至后面，一只漆黑的巨爪探出，直抓向沈墨的后心！
就在这时，坑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呔！"
一道灰影从天而降，手中竹杖急速点出，杖头铜铃急促摇晃，发出刺耳的锐响。
是老魏！
竹杖击中尸煞的巨爪，发出如金铁交击般的清脆声响。
尸煞吃痛，急忙缩回爪子。
老魏并不敢与它过多纠缠，挥动竹杖，数道气劲从杖中涌出，化作锁链，缠向尸煞。
"小子！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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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头也不回地大声吼道。
沈墨趁机奋力攀爬了几下，总算跃出坑口，滚倒在地。
老魏边战边退，竹杖连点，逼得尸煞连连后退。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数十团碧绿鬼火，飘向尸煞。
退至坑边时，老魏忽然掏出一把符纸，迎风一撒。
尸煞似乎十分忌惮这些鬼火，怒吼连连，却不敢强行闯过去。
老魏趁机转身，一把提起沈墨，就往外跑。
两人一魂，在夜色中拼命狂奔。
后面，尸煞的咆哮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万骨坑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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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跑到那片长满荒草的缓坡，老魏才停住脚步脚步，把沈墨扔在了地面。
他破口大骂道："去你娘的，你个死僵尸就不能等个几日？"
老魏瞪大双眼，接着说道："说好五日后，你今夜竟敢独自下坑？要不是老子算了一卦，你小子这具僵尸就算交代在那儿了！"
沈墨躺在地上，握着尸丹碎片的手微微颤抖。身为尸修之后，他还是第一次产生恐惧的念头。
"抱歉……"
沈墨挣扎着坐起来，摊开手掌。那块漆黑的碎片静静地躺在掌心。
老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蹲下身子，端详着碎片，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尸气结晶……"
"呵呵，老子要得不多，一小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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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略微颔首，将碎片递上前去。
老魏却摆了摆手。
"此刻不急。这碎片刚被取出，尸气尚不稳定。你先温养几日，待它稳定之后，再分给我也不晚。"
他霍然起身身来，按了按身上的灰尘。
"今夜之事，我会告知周老头。至于尸煞苏醒……万骨坑的禁制已然开始松动，这一天迟早会来。你能活着出来，已是颇为幸运。"
他略微停顿，接着开口说道："然而经此一事，万骨坑暂时不宜再去。尸煞苏醒后，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重新陷入沉眠。你这段时间好好调养，将碎片温养好，也提升提升自身修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墨拱手说道："多谢前辈搭救之恩。"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老魏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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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阿青飘到沈墨身旁，轻声说道："这老魏，倒是颇为守信。"
沈墨将尸丹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触之冰凉，那股精纯的尸气缓慢地渗入体内。
方才消耗的死气，竟开始渐渐恢复。
"真是个好东西啊。"沈墨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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