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
玄坊
▤
我是林深。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这是我今晚写的第九十七遍。从午夜到现在,我像一个固执的、坏掉的录音机,重复播放着同一位音节。林、深。林、深。林、深。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每一遍都像在挖掘自己的坟墓。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远方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疲惫的、半闭着的目光。我的公寓在十七楼,朝北,终年不见直射阳光。这很好。我不需要阳光。阳光会让我想起夏天——不是季节,是我的女儿。她会把小手伸进阳光里,看光线在指缝间流淌,而后回头对我笑:"爸爸,光有温度。"
现在这样东西屋子很好。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窗帘。像一位水泥盒子,一位茧,一个提前备好的棺材。很适合我——一位还有呼吸的废墟,一位还在运转的残骸。
肚子在叫。我才想起来,从昨天午时那顿饺子之后,我再没吃过任何东西。那些饺子,我吃了三个,倒了七个。倒进垃圾桶时,我盯着它们躺在泡面盒和面包袋中间,白花花的,像一些小小的、被遗弃的尸体。
我霍然起身来,腿麻得像是别人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白色的雾。冰箱里几乎空了:半袋面包,两盒酸奶,数个鸡蛋。最下层,还有一包速冻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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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福气,大概就是从某个没捏紧的饺子里,漏光了吧。
我盯着那包饺子,看了很久。包装袋上结着霜,像一层薄薄的雪。我想起母亲的话:"饺子要捏紧,不然福气就漏了。"
我关上了冰箱门。不吃了。反正吃了也是吐。最近总是这样,吃什么都想吐。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抗议,抗议我还活着,抗议我这具空壳还在消耗氧气和食物。
四周恢复了平静。
回到书桌前。那张写了九十七遍"林深"的纸,还摊在那里。旁边是那张粉色的、小兔子的便签,夏天写的:"爸爸,记得喝水。"
我把便签拿起来,贴在胸口。纸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却压得我喘然而气。
移动电话骤然震动起来。
我盯着它。屏幕亮着,是一位陌生号码。本地。
我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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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响了十五秒,停了。
十秒后,又响。
还是不接。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通了。
"喂?"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是林深先生吗?"一位年轻的女声,客气,职业,"此处是市图书馆。您借阅的《家庭系统心理学》业已超期三个月,请问……"
"书丢了。"我打断她,"我赔。"
"哦……那您需要来办理赔偿手续,或者我们可以从您的押金里扣除……"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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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了日期:2025年9月13日。
距离夏天离开,已经三天了。
不,是四天。现在是凌晨,该是第四天。
时间变得很模糊。昼间和黑夜的界限消失了,头天和今天混淆在一起。我像一位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看着外面的世界流动,而自己凝固在某个瞬间——彼瞬间,是夏天最后一次对我笑,是若宁最后一次拉琴,是妹妹最后一次说"哥,我下班啦",是姐姐最后一次分析我的心理状态,是母亲最后一次包饺子,是父亲最后一次量我的身高。
所有的"最后一次",像一根根钉子,把我钉在这样东西座位上,钉在这张纸前,钉在这个名字里。
林深。
我拿起笔,写下第九十八遍。
而后,在下面,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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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张建国,死于心梗,2021年4月12日。"
"母亲,陈秀英,死于心碎综合征,2022年8月8日。"
"姐姐,林静,死于救人身亡,2023年11月20日。"
"妹妹,林悦,死于交通事故,2024年7月15日。"
"妻子,丁若宁,死于罕见病,2024年5月3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女儿,林初夏,死于交通意外,2025年9月12日。"
我停住脚步笔,盯着这一串日期和死因。像一份冰冷的病历,一份残酷的清单,一份我这样东西家族最后的死亡证明。
然后,在最下面,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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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死因待定,死亡时间待定。"
"死因可能是:孤独。可能是:遗忘。可能是:再也写不出一位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死亡时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是:业已死了,只是身体还不知道。"
写到此处,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我置于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而后,我听到了声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嗓音。
是妹妹林悦在唱歌。她总是这样,一边做家务一边哼歌,跑调跑得理直气壮。现在,她在哼一首儿歌,是她在幼儿园教孩子们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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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位好朋友……"
我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空无一人。
但歌声还在。清亮的,带着笑的,从厨房方向传来。
我霍然起身来,走过去。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计时器。
歌声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而后心领神会了。不是她在唱。是我在哼。是我,不自觉地,在哼那首歌。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跑调的调子。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这首歌的?
是她教夏天的,夏天返回唱给我听,我学会了。而后夏天走了,妹妹走了,但这首歌还留在我的声带里,像一道擦不掉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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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书房,坐下。
盯着纸上那些名字。
林悦。
我的妹妹。比我小五岁,今年本该三十一岁。幼儿园老师,未婚,没谈过正经恋爱。她总说:"哥,我不急,我要等一位像爸爸一样好的人。"
她等不到了。
她在幼儿园入口处,为了救一个跑向马路的孩子,被车撞了。我赶到医院时,她还有意识。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哥……"她说话很费力,每个字都像在咳血,"我救到人了……"
"我知道。"我攥住她的手,那手很冷,"你很勇敢。"
"告诉爸妈……"她喘着气,"我……没给他们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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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夏天……"她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血,"拜托你了……"
"好。"
"哥……"她的嗓音越来越轻,"我好疼……"
"我心知,不多时就不疼了。"我说谎。
"哥……"她最后说,"你要……好好活……"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护士来把她推走。我的手心里全是血,她的血,干涸了,变成暗红色,像铁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夏天问我:"爸爸,小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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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说:"小姑去天上当老师了。"
夏天问:"那她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夏天哭了。我抱着她,我们都哭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哭。后来,夏天就不怎的哭了。她变得很安静,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现在想想,说不定那时候她就知道了。知道了死亡是什么,心知了拂袖而去是何物,心知了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何物都不会剩下。
包括她自己。
我重新取过笔,在"林悦"旁边,画了一位小小的太阳。她喜欢画太阳,总是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生命力。她说:"太阳就是,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都会升起来。"
可是妹妹,我的太阳坠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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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升不起来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凌晨五点了。
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庭"。里面是子文件夹,按人名分类:
-父亲
-母亲
-姐姐
-妹妹
-若宁
-夏天
继续阅读下文
每个文件夹里,都有照片、视频、录音、文档。这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存的,像个仓鼠一样,囤积着关于他们的记忆。
我点开"妹妹"文件夹。
最新一个视频,日期是2024年7月14日。她死前一天拍的。
画面晃动,是她在幼儿园教室里。孩子们都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她拿着移动电话自拍,脸凑得很近。
"哥,你看!"她把镜头转向教室的墙,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正中央是夏天那幅"彩虹之手","我把夏天的画贴在此处了,每个小朋友都能看到。今天有个小朋友问:‘林老师,怎么会这些人要手拉手?’我说:‘只因这样就不会走丢呀。’"
她转回镜头,目光有点红,但笑着。
"哥,我今天……特别想爸妈,想姐姐。上课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因为孩子们在看着我。我得笑,对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
"有时候我感觉,我像个骗子。明明心里破了个大洞,却要装出完整的样子。但哥,你心知吗,装着装着,有时候就真的能笑出来了。虽然笑完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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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头,很认真。
"哥,你要好好的。夏天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就算……就算只剩下我们数个,也要好好的。答应我,好吗?"
视频到此处就结束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定格的画面——妹妹的脸,离镜头很近,目光红红的,但努力笑着。背景是夏天的画,那幅彩虹之手,七个人手拉手,形成一道彩虹。
现在,画上的七个人,只剩下我一位了。
我关掉视频。点开另一位文件夹,"姐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新一位文档,是她的工作笔记片段。我扫描存下来的。日期是2023年11月19日,她死前一天。
"个案记录:关于‘幸存者内疚’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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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位人成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她往往会产生强烈的内疚感:怎么会是我活下来?我凭何物活下来?这种内疚可能演变为自我惩罚、社会退缩,甚至自杀倾向。"
"治疗方向:帮助幸存者理解,活着不是罪过。活着是一种责任——对逝者的记忆负责,对他们未完成的生命负责。幸存者的任务不是‘替他们死’,而是‘替他们活’——活出他们没有机会活出的那部分生命。"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上,当我自己成为那个‘幸存者’(父母去世后),我同样在经历这些。理智知道,情感不接受。这就是人类的困境。"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潦草:
"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深,你要记住:活着不是你的错。活着是你的战场。别投降。"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嬉笑声在空屋子里回荡,很难听,像乌鸦在叫。
姐姐,你说别投降。
可我的敌人在哪里?我没有敌人。没有人要害我,没有命运在刻意折磨我。他们只是……一个一位地,只因各种原因,拂袖而去了。生病,意外,救人,车祸。没有阴谋,没有宿命,只是概率,只是偶然,只是这个冰冷的世界在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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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那个被留下的、该死的幸存者。
我关掉文档。打开"若宁"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未完成"。是她生病后期录的,一段大提琴旋律,只有数个小节,然后中断了。她在便签上写:"脑子里有完整的旋律,但手没力气拉出来了。深,倘若你听到这样东西,试着把它完成吧。"
我点开播放。
低沉的大提琴声流淌出来,缓慢,忧伤,但底下有一种坚韧的东西。拉到第三个小节,骤然停了。不是渐弱,是戛但是止,像被何物硬生生掐断。
我反复播放这段旋律。十遍,二十遍。然后,不自觉地,我开始哼。哼出接下来的音符。不是刻意的,那些音符自己冒出来,像早就等在彼处。
我停下来,愣住了。
我完成了她的旋律。
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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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打开录音软件,对着话筒,把整段旋律哼出来——她拉出的三个小节,我哼出的后续。然后播放。
完整的旋律,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响起。
低沉,忧伤,坚韧。像一条河,流着流着,遇到断崖,变成瀑布,而后继续向前。
我听着这段旋律,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若宁,我完成了。
可你听不到了。
你们都听不到了。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晨光刺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我吞没。我眯起目光,盯着楼下街道上开始流动的车流和人流。又是一位普通的、繁忙的周六早晨。人们在买菜,在遛狗,在送孩子上兴趣班,在计划着下午去哪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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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世界还在运转。
我的世界,停在了2025年9月12日,下午3点27分。停在夏天闭上目光的那一刻。
我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走回书桌前。入座,打开一位新的文档。
文件名:《孤独的自己——第二章》。
在第一行,我打下:
"那是2020年6月15日,周日下午。阳光很好,家里很吵。"
"妹妹林悦是最吵的彼。她刚从幼儿园下班返回,背包还没置于,就冲进书房:‘哥!妈让你擀饺子皮!这是传统,不许逃!’"
"我笑着合上屏幕:‘来了来了。’"
"走出书房,大提琴声从客厅传来——若宁在练琴。姐姐林静坐在阳台藤椅上,手里拿着书,但没在看,在看我们。父母在厨房,一个和面,一个调馅。夏天在地毯上画画,脸庞上沾着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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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业已系上围裙,开始擀皮了。她擀皮很有一手,又快又圆。母亲夸她:‘悦悦以后肯定是个好媳妇。’"
"林悦就笑:‘妈,你又来了。我现在多好,自由自在的。’"
"姐姐在阳台接话:‘从心理学角度,悦悦是‘安全型依恋’的典型代表。她不需要用婚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悦冲阳台做鬼脸:‘林医生,能不能别分析我?’"
"大家都笑了。父亲笑着摇头,母亲笑着叹气,若宁笑着拉错了一位音,夏天笑着把颜料抹到了脸庞上。"
"我也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样东西世界是圆的,完整的,温暖的。像一位完美的气泡,把我们包裹在里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我错了。"
"彼气泡,在一年后开始破裂。父亲的心梗,是第一个针孔。而后是母亲,是姐姐,是妹妹,是若宁,最后是夏天。"
"一个接一个,他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位人,在这样东西骤然变得巨大、空旷、冰冷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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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个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里面还回荡着海的声音,但海已经退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停住脚步打字。
看着屏幕上的字。
看着那个"我像个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然后我继续写。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里,在一点一点地升起的阳光下,在远处传来的、别人的生活的喧嚣声里,我写着。
写着彼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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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写着这样东西破碎的、孤独的、但还在呼吸的自己。
写着写着,我听到一个嗓音。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是夏天在叫我:
"爸爸。"
我转过头。
没有人。
只有阳光,尘埃,和空荡荡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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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她在。
他们都在。
在我写下的每一位字里,在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我心脏跳动的每一位间隙里。
他们变成了我。
而我,变成了他们的坟墓,他们的纪念碑,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这就是我的孤独。
这就是我的战场。
这就是我还活着的,全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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